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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弟弟来袭 三十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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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生日这天,陈唤被最爱的人所占有,成了这世上最不幸的人。
凌晨,窸窸窣窣,陈唤低垂着头,疲惫地搓洗着洗手池中泡到浮肿的白衬衫。
怕吵醒卧室内熟睡的人,他有意放缓动作,力度却出奇的大,衬衫下摆摩擦着硬邦邦的搓衣板,好像要生搓下一层皮来。布料混着洗衣液沙沙作响,挤压出绵密腥白的泡沫。
白色的痕迹留在白色的衬衫上又混在白色泡沫中。陈唤肉眼无法分辨是否干净,只得俯身去闻。
织物间弥漫着薰衣草的淡香,可深渗衣料的那一缕咸腥味道让他实在无法自欺欺人。
他连搓数下,于事无补。
好累,陈唤无力地将头埋进泛红潮湿的手掌企图逃避,结果被掌间那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气味激得浑身一震。
罪魁祸首和他只有一墙之隔,偶尔还有餍足的呼噜声透过门板传进他耳朵里,此起彼伏像极了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唤憋屈不已,又不好将人吵醒,只能收着力道将衬衫甩回水中,顺道拍碎几朵晶亮的泡泡泄愤。
本想将这物证团吧团吧塞进黑色塑料袋送它离开千里之外,想到这是他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还是弟弟用自己的零花钱准备的,陈唤那颗本就不硬的心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般没出息地软了下来。
最后只能认命地投洗两遍,高高挂在阳台上等待自然风干。
爽利的夜风将衬衫吹得飞扬,仿佛古时兵败城破,百般无奈下挂上的投降白旗。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面“旗”还是敌军亲手献上亲自染白,他亲手水洗挂上的,怎么着也算屈辱的n次方。
陈唤抱臂凝望,后腰处无法忽视的阵痛如虫钻蚁咬,混着淡白的水珠顺着衣摆处包裹着他胯部的线条嘀嗒坠落,仿佛这个荒唐之夜的倒计时。
终于要结束了吗?
三十岁生日当天,他竟又一次容许自己同时迦放纵。
想到那个被他视作弟弟的存在,陈唤脑仁中神经一跳,痛的他精神恍惚。
蹑手蹑脚离开卧室前,他还观察了好一会儿那宁静缱绻的睡颜。
睡得那么平稳香甜,那么心安理得。
陈唤觉得他应该高兴,他的毕生所求不就是获得时迦的原谅么,可这出赎罪的戏码真的让时迦爽快了吗?
如果光是看表情和频率的话,应该挺爽的。
夜色中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他指尖燃烧的香烟,尼古丁在肺里滚了一圈,吐出嘴时又变成了让他心颤的白色,好像不久前他也重复过这个动作。
时迦不是他亲弟弟,甚至和他毫无血缘关系。
两个人都是父母上一段婚姻的遗留物,如果说有什么相同之处的话,他们两个都是父母感情破碎的一大成因,是旁人即使忙得自顾不暇也要抽出时间来吐口唾沫的存在。
说的简单点,他们都是私生子。
他父亲陈胜和是陈家的小儿子,时迦母亲时玫则是时家的大小姐,二人出身豪门,见惯纸醉金迷,上一段感情也均是联姻产物。
陈胜华的原配妻子是乔家闺秀,陈老爷子爱子为之深远,千挑万选才促成这段良缘,奈何顽劣的小儿子不成器,二人结婚多年都无所出。
陈胜华认为妻子乏味懒得搭理,乔霜嫌弃丈夫在外胡搞败坏了身体,双方压力下乔霜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害得这段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婚姻更是雪上加霜。
直到某天,陈胜华将八岁的陈唤带回了家,一纸亲子鉴定堵住悠悠之口。
乔霜心痛不已,家族的压力,丈夫的强硬让他不得不含着血泪咬牙让陈唤留下。
陈胜华倒是神清气爽,陈唤的到来不但能给老爷子交代,还向外人证明他生育功能良好,一箭双雕。
家族由他爹和大哥打理,寄予他的唯一任务已经完成,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不着家,似乎忘了家里除了他可怜的妻子还有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
陈唤和乔霜大眼瞪小眼,知道命运已经被彼此更改,这一改就是十年之久。
乔霜体弱多病,接二连三的打击冲击着她作为豪门主母和大家闺秀的自尊,撕扯着她的身心。
她像一只背着沉重躯壳孤身爬行的蜗牛,丢了壳会被狂风骤雨掀翻,背着壳则压得她筋疲力尽。
陈唤成年当天,她终于松下那口提了不知多久的气撒手人寰,也算是得了解脱。
现在不是古代,不兴守节戴孝,陈二少只需要在葬礼上痛哭流涕不能自拔,旁人就会对他的深情赞不绝口,甚至还会同情他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照顾无所出的亡妻多年,连孩子都只能由别人来生。
对陈家来讲,小儿子妻子的位置空了。
有谁能够胜任呢?陈老爷子很为难,就算是他的小儿子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娶一个年轻的大小姐续弦怕是不好听,外加近几年陈家式微,婚事还是要能帮一把才好。
思来想去,他看上了时玫。
他们这个圈子,男儿出名靠实力,女儿出名靠婚姻。时玫属于又有实力又有名气。当年以商圈女强人之名和姜家大少姜定成喜结良缘。
可惜婚姻里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女强人处境都无二致,时玫没等来美满的家庭,反倒盼来的是丈夫的出轨以及踏破门槛上门认亲的私生子。
从小被当成男孩培养的时玫坚决咽不下这口气,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只会吃喝嫖赌的丈夫,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家婆家一边倒,本以为能有所抗衡的她不知何时孤立无援。
眼瞧自己要受屈一辈子,时玫一咬牙一跺脚,心想着不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好,她绝对随个淋漓尽致。
那段时间她温柔备至,对老公分外关心,甚至还有拈酸吃醋的势头,晚上睡觉还会吵着考姜定成她的各种喜好和基本信息。
姜定成知道妻子强硬又磨人的性子,被逼无奈每晚进行知识大问答,正确率还低的吓人,只能听着时玫的念叨有如戴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O型血,我也是O型血,可以睡觉了吧。”
十个月后,A型血的时迦呱呱坠地。
多亏了她丈夫主动提出半年之久的辛勤驻外,为时玫的报复如有神助地添了把火。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八年后,姜定成搂着嫩模外出约会时撞见时玫的保姆带一小男孩出来游玩,望着那张神似枕边人的容貌,他愣在原地。
怀疑一旦引起,罪名就已成立。平时迟钝到家里一草一木不闻不问的男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倒变得敏感起来,登时就把人劫住,不听辩解送回姜家老宅关押起来,检测报告一出他两眼昏花,谁说只有女人的第六感准,只要男人想,他们的直觉可以准成警犬。
时玫在外地出差,接到消息已是三天之后,结婚多年,她对姜定成的脾气了如指掌,火急火燎赶回家,最终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时迦。
她承认当时留下这个孩子是赌气之决,出生后也只是养在外面让保姆照顾,自己并未太过关心。可姜定成的所作所为让她心中升起被区别对待的愤恨,凭什么他一事无成却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所有,凭什么他可以处处留情她却不行。
这愤恨压抑数年,终于伴随着刚觉醒的母爱一同爆发。
原来长期迟钝短期敏感是遗传,平日把儿子的花边新闻权当悠闲的小曲左耳进右耳出的姜母听闻儿媳不检点,立马像吃了狂药的公鸡般竖起冠子雄赳赳气昂昂要讨公道,至于为什么像公鸡而非母鸡,道理也很简单。人们掠夺鸡蛋惯了,知晓母鸡的愤怒没有丝毫用处,而公鸡斗志昂扬起来便被夸为常胜将军了。
总之,两个为母则刚的女性碰撞在一起,最后当然是两败俱伤。
时家人明面不说,私下里都认为是时玫不够地道,因为此事遭受非议行商受阻时,从彼此的眼神里总能读到怨念和责备。在时老头子面前若有若无地吹起耳旁风。
时老爷子最注重光明磊落,得知女儿做出这等不耻之事差点心脏病发告别人世,虽然出于仁义将母子二人接回家来居住,和时玫的关系也是每况愈下。
出于多方考量,时老爷子决定替时玫择一好夫婿,一来还家里一个清净,二来他年岁已高,总归希望女儿有人照应。
两位老友久别重逢,大吐苦水,确认过眼神后立马心意互通,子女的幸福便在二人交叠的皱缩手掌中圆满落地了。
果真,新郎疲于应对,新娘看开红尘,二人般配至极,不用修炼千年就直接跳到了共枕眠。
噗嗤一声钢印下压,在油红色封面的结婚证上砸了一个油红色的圈。
新婚夫妇盯着那完美无瑕的红圈,陈胜华想起了灯红酒绿的酒吧套房天花板上粉暧紫柔的桃红色圆罩灯,时玫则恍然忆起她中学时期被广为传阅的一篇习作,题目叫我的梦想还是我的未来,她记不起了,只记得作文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班主任用红色中性笔圈起的好词好句,和眼前的圈一样红,一样圆。
对于父亲二婚,陈唤并无过多想法,例如多几个人来争抢家产,多几个人来分本就不多的关爱,这些狗血的念头统统都不存在。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乏味平静的生活,再娶的影响于他而言还没有食堂换了个爱手抖的打饭阿姨大。
时玫从小性子洒脱豪爽,离婚后更像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对于沾花惹草在外偷吃的男人是深恶痛绝,认为这种男人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渣滓中的渣滓,败类中的败类。
陈唤在这家里温吞地待了十年,在她看来更是心思深沉肮脏,性情冷漠古怪的丧门星,碰面大多也是她的鼻孔和陈唤的侧颜打招呼。
陈唤早已习惯,作为私生子,看别人眼色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老爷子倒是对他这个识大体的孙子寄予厚望,要他好好和时迦相处,维护好家庭和谐,做好哥哥本分。
相较于他的被动,还是个小豆芽的时迦第一次见面就非常自来熟地将陈唤的号码存进了电话手表。
这还是陈唤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要联系方式,也算可喜可贺。
二人虽然再婚,但生活模式基本上和以前没差,陈胜和依旧不着家,时玫估计是也嫌晦气,自己在外逛街旅游好不洒脱,把时迦丢给保姆照料。
时迦自打被姜定成劫持折磨后性情大变,经常动不动摔砸东西,嚎啕大哭,弄的保姆束手无策又联系不上放飞自我的两位大人,只能把本地读大学的陈唤叫回来拿主意。
都是私生子,虽然很不地道,陈唤承认对时迦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和理解。
家庭原因,他对婚姻和生育持悲观态度。就像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孩被父亲硬逼着按在板凳上做作业,出于逆反心理故意将字写的龙飞凤舞潦草至极。等父亲装模作样验收时,看到满篇黑迹自以为孩子改邪归正,于是洋洋得意自觉教子有方,顺带对平日辅导作业焦头烂额的妻子更加鄙夷,并不晓得手里攥着的是什么狗屁,只要完成了任务就好。
自己就像是被胡乱书写的练习纸,沾满了劣质墨水的腐臭,但依旧趋于本能顺着渗透的墨液和其他的肮脏的笔迹纠作一团。
看着蜷缩在角落被眼泪烫的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的时迦,陈唤百感交集。
“我,我害怕,没有人救我,我没有朋友……”
“那我当你的第一个朋友,好吗?”
时迦停止抽泣,死死盯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哥哥,试探着将小手放进他的掌心。
好瘦弱的小手,陈唤心想。好温暖的大手,时迦心想。
我不能先放开,陈唤心想。我不想先放开,时迦心想。
一大一小的身影牵引着,依偎着,很久很久。
久到陈唤习惯了被窝里蘑菇似的冒出来的鼓起,习惯了自己干净空旷的房间里丢了满地玩具和皱巴巴的红领巾,习惯了分类整理好后拎着时迦的小耳朵听他讨好重复再也不敢了但是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下次一定会犯。
被琐碎的,未知的小麻烦塞满的生活如今回忆起来竟那么有滋有味,就这样很久很久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陈唤第一次对日子产生了延长的思考。
可惜,童真岁月如浮光掠影,痛苦却是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