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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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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夫郎喽,娶夫郎喽~”
一声脆响惊起飞鸟,少年眸子发亮,鼓着掌四处乱窜。
“峥哥儿,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闹,乖乖听话。”赵姨娘佯装被惊到,抚了好几下胸口,这才含笑眯眼叮嘱。
“听话,我听话,”少年瘪瘪嘴,郁闷点头:“娶夫郎,我要夫郎陪我玩儿!”
少年又忆及小厮说的话:“少爷,等您成亲了,就会多个人陪你玩、陪你睡。”
他喜欢!
他要快点把夫郎娶回家!和夫郎一起睡、一起玩!
迎亲的队伍一路响个不停,少年强忍无趣,挺直脊背。
若旁人不仔细瞧,定然也觉得,他是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儿。
只是,他时不时扭动下身子,隐约透着几分滑稽相。
在他身后,除去抬轿子的四人,仍然还有十来个人,浩浩荡荡的抬着嫁妆。
“嚯,这林府娶亲好大的阵仗!”
“谁说不是呢!”大娘眼热的望着那聘礼,“这林府也真是财大气粗。”
“毕竟是嫡子,”另一个大娘努努嘴,声音低了下来。
“这林少爷也是苦命,前脚小爹没了,后脚就傻了,想当初,可是咋们镇上响当当的小神童呀,你看看现在……”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惋惜。
*
云屏村,孟尧头上顶着喜帕,手指无意识揪紧喜服,软滑的触感不仅没让他放松,反教他更紧张了些。
今日一早,他就被婶娘喊起来拾掇,沐浴、开脸、擦粉,换喜服,忙活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上,他这会觉得肠子都在肚内打架。
“好了。”
王翠左右细瞧,没发觉不妥,这才满意拍拍手:“尧哥儿,你肚子咋响个不停?可是饿了?
要我说啊,你再撑会,等接完亲,咋就去那林家,好好尝一尝那有钱人家的好菜好肉。”
“你也别说婶娘不疼你,喏,给你个蛋,垫垫。”
王翠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鸡蛋,尚还带着余温:“这可是你阿弟留给你的。”
“你啊,到时候去了林家,做了正头夫郎,可别忘了拉拔你耀光弟弟,咋一家子再怎么说,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王翠絮叨个不停。
孟尧知道鸡蛋金贵,只他这会饿得狠了,根本来不及细尝,接过鸡蛋就囫囵剥了壳往嘴里塞。
蛋清有股独特的香味,蛋黄入嘴香的出沙,只一点不好,噎的慌。
“哎呦你饿死鬼投胎了!”王翠看到孟尧脖子都红透了,赶用陶碗倒了水:“一个个的都不教人省心,我看看妆花了没。”
王翠骂骂咧咧的掀起帕子,用拇指擦了把溢出的口脂,还不待她再说话,新姑爷就进门了。
“快快快,赶紧盖上,姑爷来了。”王翠手忙脚乱的替孟尧盖好帕子,随手将瓷碗搁在桌上,推开门迎了上去。
“姑爷来了!”王翠脸上挂着笑,用眼神示意孟老二过来。
孟老二模样憨厚,局促的搓搓手,还不待他上前,林云峥就无视他们直接往房内冲。
“我夫郎呢?你们把我夫郎藏哪儿去?”
王翠和孟老二面面相觑,王翠尴尬笑了下,扯着嘴角道:“屋内,在屋内,咋们云屏村的习俗是弟弟把哥……”
“吵!”王翠话还没说完,少年就直接绕过两人,一把推开房门。
床沿上,孟尧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忍不住挺直腰背。
他知道,他夫婿是个傻子。
毕竟,当初是他自己,用十两银子,将自己卖给了个傻子。
当初孟阿奶甫一离世,孟尧伤心下方寸大乱,他婶婶和二叔将他接了回去,着手操办孟阿奶的丧事。但作为交换,他要嫁给镇子上布庄老板的傻儿子冲喜。
孟尧知道,他的命格不讨人喜,村里人都说他是天煞孤星命,前脚克死爹爹和小爹,后脚又克死了阿奶。
二叔婶婶匆匆给他相看,就是怕和他一个户籍,更怕自己冲撞耀光弟弟。
孟尧六岁没了爹,同年小爹也没了。因为他的命格,村里人不待见,叔婶也不愿意收养他,是阿奶力排众议,牵着他的手说:“尧哥儿是我乖孙!”
孟尧和孟阿奶相依为命,虽说日子过的清贫,但却也幸福。可就因一场来春雨!
孟阿奶不慎滑了跤,只来得及感受胸腔处密集刺痛,还不待呼救,就昏了过去。
等孟尧发现时,早为时已晚。村里大夫看了,只摇头,说是让准备后事。孟尧不甘心,借了银子买药,孟阿奶喝不下,他就用竹筷往下顺。
卧床一个多月里,孟阿奶瘦的几乎快要与褐色的床褥融为一体了。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伴着几声鸟鸣,孟阿奶静静躺在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此后,孟尧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连同他爹爹、小爹和孟阿奶,一起埋进了,那带着土腥味的、湿润的矮坟包中。
少年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欢快向前,一把牵住孟尧,喃喃:“夫郎,我的,我的。”
“回家,我们回家,夫郎你要陪我玩,陪我玩。”少年紧贴着孟尧,像是撒欢的小狗,不断在他面前窜。
孟尧紧了紧指腹,掌心温热的触感,就犹如当年阿奶干燥的掌心,紧紧拽住他下沉的心。
他漂浮的心神,忽就落在了实处。
想着面前人,将是他要过一生的,孟尧勾了勾他指尖,小声问:“你,可是我夫君,林云峥?”
林云峥点头,发觉孟尧瞧不见,急的转来转去,忽灵光一闪,干脆一把掀开喜帕。
阿福说了,成亲是要挑盖头、喝合卺酒的,自己提早掀盖头,也不算不听话。
盖头被掀开的瞬间,光线倾泻而来,孟尧眼前一花,下意识闭眼遮挡,好一会才敢睁开条缝。
入目就是一张放大的俊脸,孟尧猛抽口气,不可置信的揉揉眼,定睛一瞧,那张俊美的脸还在自己眼前!原来不是做梦啊。
等等!这是,这是自己的夫君?
孟尧呆呆望着眼神澄澈的林云峥,虽然夫君是傻子,但夫君着实貌美!
孟尧内心:“突然就觉得自己后半生都好似没那么煎熬了是怎么回事!”
眼看孟尧不理自己,林云峥着急的拉着孟尧的手晃:“夫郎,为什么不理阿峥?”
“没有不理夫君,”孟尧安抚的拍拍他,“夫君可否等今日亲事结束,届时我再陪你玩,可好?”
“对了,夫君可以唤我孟尧,或者尧哥儿。”
“尧哥儿,”林云峥盯着孟尧,学着他的样子道:“那我们回家。”
“好。”
回家,似乎有太久太久,没有人和他说一句,回家了。
偌大的林府红绸高挂,迎亲的队伍后,跟着一长串嬉闹讨糖的孩童。
林云峥牵着孟尧下轿,跨过火盆。华堂之下,两人一同拜天地,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隔着手中红绸和盖头,躬身一拜。
唱礼的司仪满脸堆笑,声音洪亮而高昂,带着对新人的祝福,朗声道:“礼——成——!”
这两字如玉石掷地,为这场冲喜,划上圆满句号的同时,也宣告着两人的命运,将密不可分交织在一起。
林云峥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弯腰仰脸傻笑,腰身刚挺直一半,脸上表情骤然一僵,只听“咚”一声闷响,他就如秋风中的落叶,直挺挺趴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夫君!”孟尧惊呼出声,手中红绸被大力抻直又骤松,差点摔得仰倒。
顾不得自己,孟尧甩开手中物件,一个箭步,跑到林云峥身边。
孟尧抬手时抖得厉害,想去触碰他,心中却又止不住发慌,生怕一如那个噩梦般的清晨,掌心触到的只剩一片刺骨冰凉。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婚宴戛然而止,众人皆是一愣,赵姨娘赶忙向前查看情况。
“春桃,快,快去请刘大夫,”赵姨娘脸色煞白,捂着胸口急道:“来福呢?来福,快,快将少爷扶起来!对,扶着少肩膀和膝盖,对,就这样抬,轻一点!别颠着他。”
来福和元宵小心翼翼托着林云峥,直到将人安置在软塌上,这才轻吐了口浊气。
孟尧游魂般跟着两人,他只觉耳边嗡鸣不止,似潮水一波又一波,不停冲灌进脑袋里。
周身好像围了堵墙,雾蒙蒙的,听不清旁的响动。
他狠狠掐了把掌心软肉,这才堪堪稳住了,即将奔溃的情绪。
孟尧心中糟乱,但他不想,不想林云峥出事!
若可以,他甘愿用自己的寿命,去换林云峥的。不是他无私,他只是不想看到,再有人,因他的命格受伤。
约莫不到一刻钟,春桃神色匆匆,领着一精瘦男子疾步而来。
来人赫然是刘闻刘大夫。
刘闻看着精瘦,一身墨绿长衫,瞧着约莫三十来岁,他腰间挎着药箱,人还未至,声先迎来:“快些让林公子躺平,手心朝上,教我先号个脉。”
刘闻掏出迎枕,垫好后,这才闭目凝神,三指搭上林云峥腕间,仔细感受。
脉如细丝,如蛛丝悬空,再细探,那细脉又变作平脉,节律匀平,不浮不沉。
“奇哉!”
刘闻喃喃,拧紧眉头,不信邪的再号了次脉,依旧是平细脉交叠出现。
他缓缓收了物件,思索会儿,抬腕写了方子,这才起身,朝孟尧行了礼,道:“林公子脉象变化极快,但底子好,当是无甚大碍,我开个固本培元的方子,每日辰时和申时各用一次便好。”
“只……”刘闻捋了把胡须强装淡定,长叹口气道:“刘某才疏学浅,未曾诊断出林公子的病因。”
“若是你们不放心,也可请回春堂的张大夫再瞧瞧。”
孟尧听刘大夫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入耳的就只一句:“无甚大碍”。
他长长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恭谨地接过方子,心中暗思忖该如何答谢才好。
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刘闻早就收了诊费,施施然径自出门去了。
“脉象……虚浮……”
“无……”
林云峥眉头紧蹙,下意识抬首,朝四处张望。
这几日,耳畔总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杂音。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魂体不稳,可一连数日过去,他依旧立于此处并未消散,而那响动,反倒是愈发清晰了。
突然,林云峥眼前一片白茫,耳朵嗡鸣不止,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撕扯感自脑海炸开。他只觉自己神魂被两股巨力狠狠钳制,左右拼命拉扯,那疯狂拉锯的力道,似要将他生生碾碎。
林云峥牙关紧咬,魂体都痛得微微震颤起来,不过片刻,就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林云峥深吸口气,竭力稳住心神,企图抵抗那股蛮力。
还不待他发力,右侧的力道就率先胜出了。林云峥瞳孔骤然一缩,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悬浮于肉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