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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原孤客 ...

  •   这里的天空,是可以把人溺毙的蓝。湖水澄澈,仿佛收容了所有纯净的灵魂。风是这里唯一永恒的主人,它掠过无边草浪,带来远方的寂寥。

      胡炎站在毡房前,深吸了一大口气。有一瞬间忘了自己离开另一个世界几年了。

      那时候,他养了一条德国牧羊犬,叫“胖胖”。
      胖胖不像人,它心思简单,你对它好,它就死心塌地对你好。下班回家,无论多晚,胖胖总在门口等着,尾巴摇的啪啪直响。

      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那些虚伪的人情世故,在胖胖面前都能卸下来。胖胖是他那片喧嚣世界里,唯一不用讲人情的净土。

      可胖胖命短,一次意外,没救过来。胡炎守着它断气,只觉得自己心里那块最干净、最不用设防的地方,也跟着塌了。

      心灰意冷后,他处理了城里的工作,带着积蓄,来到了这片相对陌生的科弥草原,包下这片草场,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时光,把一个心里揣着伤、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磨砺得更沉默,也更坚实。
      他长得本来就老实,如今皮肤被草原上的风沙一洗,黑了不少,一打眼看上去更忠厚了。

      话少,干活利索,不玩虚的,换来的是牧民们对他这个外来户朴素的信任。

      他的日子简单。几十只羊,七八匹马,就是全部家当。靠挤奶发酵做牛轧糖和奶糕,卖些钱。吃穿不愁,多了没有。

      但他图的就是这份清静,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琢磨人情世故,心总算能落到实地了。

      只是一个人管这么大群羊马,确实吃力。

      别的牧民都有牧羊犬帮忙,就他没有。
      不是没动过心思,但每次念头一起,胖胖最后躺在他怀里慢慢变冷变硬的感觉,就清晰地泛上来。

      算了,他对自己摇头,多操点心罢了,总比再经历一次那种挖心挖肝的疼要好。

      思绪和目光被扯回来,投向不远处的马圈。

      几匹健壮的蒙古马正在啃草,在它们旁边,有一匹明显矮小、瘦弱许多的小黑马,正安静地站着,显得有些不合群。

      那是奔奔。

      奔奔和它的兄弟姐妹一同出生,却是同一窝里最虚弱的一个。出生时就比别的马驹小一圈,吃奶也抢不过。
      它的母亲,那匹曾经在胡炎刚来到草原时的一次狼袭中,驮着胡炎,发疯般冲出被狼包围的羊群,最后却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棕色母马,是胡炎心里永远的恩人。

      母马死后,胡炎看着这个孱弱的遗孤,便再也狠不下心将它像其他马一样对待。他把它一直留在身边,用新鲜的奶一口一口喂大。

      他希望它能像它的母亲一样,成长为草原上健壮奔跑的精灵,所以给它起名叫“奔奔”。

      可奔奔长得依旧慢,骨架小,不如别的马驹雄壮。

      但它异常温顺,那双大大的马眼里,总是带着近乎懂事的神采。它会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胡炎的手,会安静地跟在胡炎身后,不像其他马那样躁动。

      日头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

      胡炎刚费了老大力气把羊马赶进圈,插上栅栏门,准备回毡房弄点吃的,就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毡房角落传来。

      他扭头看去,阴影里,有个小影子在动。

      小得可怜,像只狗。

      大概就他两个巴掌大。毛估计是黑白的,脏得看不出本色。它脑袋挺大,跟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

      它不敢靠近,在离胡炎十来步远的地方就趴下来,只有一双小黑眼睛微微抬起,直勾勾地盯着胡炎。

      胡炎的心猛地一抽,真是狗。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转身逃开。胖胖最后僵硬的身体瞬间占据脑海。他不想再要这种牵扯,太难过了。

      内心的挣扎像是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毡房,拿出一小盘没脱模的牛轧糖来,轻轻蹲下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找个好人家。”

      小狗警惕到了极点,小黑眼睛在胡炎和喷香的奶糖之间来回看,鼻子抽动着开始嗅闻。最终猛地窜起,叼起糖,转身就跑到草垛后面狼吞虎咽起来。

      胡炎蹲在原地,看着它那狼狈的吃相,心里那丝因回忆带来的伤痛,渐渐被柔软取代。

      这么小,这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

      小狗吃完,亲昵的跑到了胡炎身边,还想再要一块。胡炎却狠了狠心,一把将他抱起,朝附近的几户人家打听。
      “这小狗太小了,不好养活,可能没等到牧羊,就被羊群踩死了。”

      “不行不行,万一有狼来了,他这么小,不够狼塞牙的!”

      “这毛太稀了,能过得了冬吗?”

      不出意外,得到的全是邻居们的拒绝,胡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狗,因为冷和害怕,瑟缩成一团。

      “你给我吧,好兄弟,我能养,就当我的小家人了。”巴雅尔正在一户牧民家吃饭,放下手中的碗,朝胡炎摆了摆手。

      胡炎也笑了,巴雅尔是整个草原最热情的牧民,他看了看怀中的小黑团子,放心交了过去。

      接下来这两天,小狗在巴雅尔家的确好吃好喝,但胡炎出来放羊放马的间隙,老远能看见他的小黑眼睛往自己的方向撇。

      “哇嗷呜——”小狗偷看他的瞬间,冷不丁被巴雅尔家一只凶狠的独眼藏獒扑了个跟头,在草皮上滚了又滚。

      “海盗!海盗!”巴雅尔大喊着,手中马叉把朝独眼藏獒屁股狠狠一打,分隔开了它俩,小狗却挂了彩,胡炎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狗察觉到胡炎一直在看他,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胡炎下意识地绷紧脸,硬起心肠,对着那只小狗低声道:“回去吧,躲着点它。”

      似乎听懂了他的拒绝,小狗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身体伏得几乎要嵌进草里。

      胡炎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身体,脚步迈不开了。

      它实在太弱了。巴雅尔有一大群羊需要照顾,如果哪天没注意到它,肯定会惨死在大獒的嘴下。

      他瞬间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举目无亲,语言半通不通,那种无所依的茫然。

      他和巴雅尔解释了一通,接下来的几天把小狗正式接了回来。
      胡炎给它吃的,它就吃,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不敢太亲近。胡炎也由着它,不去刻意靠近,仿佛维持着一种默契。

      直到那天下午,胡炎去湖边打水,小狗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不知哪里惊起一只蚂蚱,它一下来了精神,猛地追了上去。

      它在起伏的草坡上四蹄放开奔跑,那股不顾一切的灵巧劲儿,在夕阳的金光里,竟像匹撒欢的小马驹。

      胡炎提着水桶,看得出神。这奔跑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刚来时的可怜样?

      他忽然想起了最爱看的《三国演义》,里面刘备那匹名叫“的卢”的骏马,传说能跃溪救主,神骏非凡。

      眼前这小狗,虽然毛发稀薄,但这奔跑起来的神韵,却莫名和传说中的灵驹有一拼。

      他心里一动,晚上给小狗喂食的时候,看着它小心翼翼凑过来,轻声说道:你看你跑起来像个小马驹,以后就叫‘阿卢’吧。”

      小狗自然听不懂名字的含义变化,但它似乎能感觉到眼前这人语气里的郑重,抬起头,小黑眼睛炯炯有神,看了看胡炎,才低头去啃食盆里的奶渣。

      胡炎笑了笑,没再管它,自顾自去忙活。等他再出来时,发现阿卢已经在门口背风的角落里睡着了。

      它把这里当家了。胡炎想。

      也好,多个活物,多点生气。

      阿卢来了之后,奔奔似乎找到了玩伴。一狗一马,竟很快形影不离。阿卢会围着奔奔的蹄子打转,偶尔虚张声势地汪汪,奔奔则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触碰阿卢的绒毛。

      胡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离群索居产生的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些。

      他有羊,有马,现在又多了一只狗。

      这片天地,似乎不再那么空旷。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影影绰绰的山脉轮廓,那山名叫蓦得山。

      听老牧民说,那是神居住的地方,藏着天地间最古老的灵气。只要心中虔诚,对着山许愿,就会有求必应,突然得到意外之喜。

      胡炎不信神。但他喜欢看山。
      尤其是在这样的黄昏,山峦在暮色中仿佛一个亘古的守护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此刻,他却只是一个安于牧羊挤奶、与一只小狗、一匹小马相依为命的,草原孤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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