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江望 许闻溪 ...
-
许闻溪压下心口的汹涌,像来店里工作的每一天一样,安安稳稳的把手机壳找出来,笑着递给客人,笑着把装小摆件的小提篮递给客人。
桃子姐转回身去给另外两个新来的小客人介绍拼豆的玩法和收费。
许闻溪面色如常,却感觉人已经分成了两半,一个在忙,一个在半空中飘着看自己在忙。
忽然,酸涩与不甘,如石子入水般一圈圈漾在心底。
凭什么,凭什么隔了这么久,一个名字就能牵动她所有情绪……
许闻溪终于借着这不满收回了心神。
虽然在客人旁边陪着做奶油胶,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桃子姐身上打转。
要真的是江望的话,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因着桃子姐的关系见到他呢?要找桃子姐问吗?会被看出什么来吗?
他还是他吗?
心里一团乱麻。
“哎,你好,这个白色奶油胶可以用吗?”
客人的询问声惊醒了许闻溪,她的手稍微一颤,手里已经有些变形的白色奶油胶几乎甩出去,她轻笑着,“可以的可以的。”想把自己的“不在状态”掩饰过去。
客人还以为她干得专心,被自己的贸然出声吓到了,反倒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声,“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住啊。”
许闻溪定下心神看着对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级,很友好的看着她,眼睛里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清澈安定和好奇。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走神了。”她认真地看着对方,“不好意思。”
“没吓到你那就好。”
小客人很兴奋,一笔带过,接着去忙自己的“艺术创作”。
许闻溪被心里的羞愧惊醒,又恢复往日的专心和从容。
店里逐渐开始来人,已经到了下午三点,约好的探店博主还没来。
桃子姐忙里抽空给许闻溪说了一声,“就按照之前的标准尽量打扫就行。那个博主有点事,拍视频改天了。今天周五,孩子都休息了,马上人会越来越多的。”
很明显,眼见着人越来越多,两个人已经快忙得不行,这个博主的“放鸽子”行为非但没让桃子姐生气,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许闻溪也跟着松了口气,点头应是的空档,飞快的把手边桌面上的垃圾收掉,换了层塑料桌布。
店里位置有限,如果空下来的位置来不及收拾,新来的客人也许看着脏乱就走了。
这种时候,翻台速度尤其重要。
等一轮忙完,店里的客人们已井然有序地各自忙上了自己的“项目”。
整个店里霎时有一种熙熙攘攘的静谧。
许闻溪和桃子姐坐在前台柜子前争相往嘴里灌水。
忙得人口干舌燥!
桃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口罩戴上了。店里客人一多,偶尔碰到咳嗽的,她俩就会默契的戴上口罩。
这会儿为了喝水方便,她把口罩拉在下巴的位置。
有客人需要帮忙调颜色,桃子姐按下已经起身的许闻溪,说了一声“我来吧,你再休息一会儿。”就走了过去。
许闻溪想,桃桃手作店能开得这样火热,一定离不开桃子姐这样很有魅力很有人情味的经营者。
她想了想,把自己口袋里的口罩摸出来戴在脸上后,忍不住在手机备忘录记下一笔——领导要有领导魅力,不要因为自己是店主就在干活的时候把自己和帮忙的人员区分开。
这些内容存在她专门用来记载经营细节的那个笔记里。
“叮铃”
门再次被推响,许闻溪整理了一下口罩,急忙站起来迎接新客人。
“你好,欢迎光临桃桃手作。”
“你好,我想玩拼豆。”一个大概六年级左右的小姑娘很害羞的轻声说道。
她穿着一个简单的粉色卫衣,扎了个马尾,留着一个斜刘海,脸上还有婴儿肥,没有褪去茸毛的脸,看起来像个水蜜桃。
尽管有口罩,许闻溪脸上也带着一抹职业的微笑,这样小客人们才会从她弯弯的眼睛里变得放松下来。
小姑娘的脸在许闻溪的注视下,慢慢变得更粉了。
忽而,她藏起一半脸,伸出手去扯她身边的人的袖子,说,“哥哥,你想玩什么吗?”
“自己玩自己的,别管我。”
男生说的话很硬,算不上客气。
是一个挺高大的年轻男生,就落在小姑娘身后半步之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低头玩着手机。
她循着这位小姑娘的视线,看向那位男士,然后笑容僵住,然后眼睛不受控制的变大。
江望!
江望!!
真的是他!
许闻溪你真是疯了!这样的梦也敢做?!
她听见自己在脑海里说话,她想,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但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一步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手不听话的开始抖起来,心脏要从喉咙里逃出来。
她想,背景音乐放得什么歌这么吵!
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什么声音。她感觉到小姑娘逐渐变得疑惑的视线,但也许没有,只是她在自己吓自己。
快说点什么,快说!
但胃里翻江倒海,她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但什么也没有。
她定在原地。
眼睛却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抽不出来。
他在低头看手机。
小姑娘在兴致勃勃地往店里拼豆的方向看热闹。
许闻溪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演技,因为她听见自己用一个很轻松的、很轻快的,几乎不像她原本音色的声音,在介绍拼豆的玩法,并领着两人一起往拼豆方向走去。
“江望,你过来了。”桃子姐的声音犹如天籁,“你去忙吧,这我表弟,自己人,不用招呼。”
许闻溪下意识在桃子姐介绍时垂下了眼,甚至都没注意桃子姐落下来打量江望身后那个小姑娘的视线。
她只是在桃子姐和江望打招呼时,不发一言地加快了脚步,几乎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前台给要离开的客人结账。
天知道,她刚刚有一瞬间甚至想藏到前台柜子里。
也幸好,桃子姐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我表弟”
耳边回响着桃子姐的话,她猛然意识到,也许,昨天看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就是他。
她禁不住懊悔起来,因为她忽然明白,也许,他们在这座小小的县城,如昨天一般,错过了无数次。
而天知道!
她有多少次,午夜梦回,梦到和他重逢的场景。
她设想了无数次,无数次的不同的场景,力求设计出一个完美的符合她心意的重逢。
她想一定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可现在呢?
她穿着一个工作围裙,她忙得脸上出油出汗,她的口红已经干裂花掉,她戴着口罩灰头土脸,像一只丑小鸭,和他不期而遇。
他甚至没有看见她。
老天爷,你究竟要开多少玩笑?
凭什么?
慌乱的是她,而他可以一无所觉;而又凭什么,现在,要不要相认,这么复杂的重逢选项,又要由她做抉择?
她忍不住在结账的间隙,再一次瞄向那个他待着的角落。
江望坐在最角落那个靠着窗子的小桌子跟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回谁的消息,一双长腿,连桌上铺着的、那长长的、防止颜料胶水等弄脏桌面的桌布都无法盖住,无处安放般往外探出。
近几年,小姑娘们都很喜欢玩各种手作项目。
随他一同而来的小姑娘没管他面上的无聊,只兴致高昂的打量周围的环境。
但许闻溪无暇多看那个小姑娘。
她只是一眼又一眼,偷偷瞄向他。
江望没有变。
头发还是以前那个长短,黑而且直。
她记得以前上课时他总会找一切能照到他影子的地方,照照自己,顺便把他那头短发拨弄来拨弄去。
总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帅的包袱。
还有她看了很多遍的后脑勺那个微微翘起的发旋,也还在。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后脑勺长什么样。
他眉梢斜着,嘴唇有点薄,一笑还会显得有些轻佻,偶尔眼睛里又会闪过一些很正经的很深邃的东西。
那副神情还很眼熟,他上课被罚站时,遇到老师提问回答不出来时,就会用这个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不在看什么的眼神,求许闻溪帮他。
他大概以为自己很帅,也确实挺帅的,不过许闻溪老觉得他像个哈士奇。
白色打底,黑色外套,愈发显得他的干净利落。
她记得他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衣服穿得可夸张了,像孔雀。没想到长大反而好像找到了一个稍微稳重点的风格。
这么看起来,他其实也很有变化。
五官更冷峻分明,下巴线条更利落。
他还是很高,松松散散地坐着,像一款被随手掰到最大档位、正懒洋洋晾着背板的大型手机支架,又像一只把脖子折进玩具屋的温顺长颈鹿。
许闻溪被自己转瞬即逝的想法逗笑,眉眼弯了一瞬,又故作镇静地给另一对要离开的客人结账。
他的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指节分明而修长。
从前,有段时间,他很喜欢竖着一只手指转书,为此还被老师收走好几本课外书。
……
她不敢看太久。
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侧脸,又赶紧收回来,隔几秒,又移过去。
像光,像鱼,一触即回,游来又离去。
“小溪,帮我烫一下这个小朋友的拼好的豆子。”
桃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端着一副刚拼好的拼豆图案。
冷不丁被她喊一下名字,手指微微一颤,许闻溪几乎以为自己偷看江望的事情被撞破了,抬头猛然看向桃子姐。
桃子姐生怕手里的豆子在定型之前被碰到,正眼不错地盯着手里装着拼豆的盘子,根本没留意到她的不同寻常。
她心神未定,算是凭着本能四平八稳地把那盘豆子接过。
为了压下心底这点莫名其妙的亏心感,她倒拿出百分百的注意力放在了桃子姐身上,以至于没注意角落里有人起身了,而桃子姐刚一递过来拼豆就又被画画的客人喊走,去帮忙调色。
许闻溪转过身来,狠狠做了个深呼吸,借着熨烫拼豆的功夫调节自己的情绪。
“哒哒哒”
身后有脚步声,像是朝门口走去,她没注意。
专心,专心!
许闻溪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太激动,整个人的五感像被谁撒到空中,四散开来,漂若浮木,而又无处可依。
拼豆的熨烫是很考验一个人对于火候的把握的。
时间短火候不够,掀起来查看的时候很有可能把未定型的豆子弄乱;时间长火候太过,就可能把豆子烫化,影响最后的成品效果。
有时候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
许闻溪为自己调节心情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这个拼豆图案比较小,许闻溪调整几下呼吸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她斟酌着慢慢掀开防烫纸
熨烫得、完美无缺!
等正反面都欣赏了一遍,她才心下满足。
关上熨斗的开关,把它轻轻放下,拿着已经晾凉的拼豆,她转回身准备打孔,“小溪!闻溪!”桃子姐的声音穿过里外的客人响彻整间店的上空。
她的大脑轰然一下,像是被熨斗烫平的豆子,被熨成一片空白。
他……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