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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经理承平 “她曾经因 ...

  •   ——无论年头坏到何等地步,人都要解闷。

      况且,舞场这种地方,真是充满了非凡的快乐。好听的音乐,吹入耳膜,能俘虏人的心和灵魂,漂亮的舞女,永远使劲儿笑着、使劲儿跳着,以及极称职的侍役,会整晚都高高兴兴地伺候客人。

      那些有资财地位的人,都很乐意于这种样子的生活,而白俄大世界,正是京南城舞厅中一等一的取乐去处。

      白俄大世界的经理,名叫俞承平,近来生活颇不顺心。

      老板在首都的生意做得很大,除了舞厅,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洋行,和一处呕心沥血建成的纱厂,因此之前半年,将舞厅全权交给了他打理,他这经理也就当得很自在体面。

      日子一久,未免沾染上一些酒色惫懒之气。

      本以为无伤大雅,却不料老板近日腾出了手来,隐隐有将精力放在舞厅的意思。

      这一二日间,把他叫去问了几件事情,言语敲打,辞色又严肃,令他冷汗涔涔。

      思来想去,他决定将功补过。

      便殷勤地出去奔走,打算签下一位现如今在首都名声很大的歌唱家,在舞厅驻唱,以吸引更多的年轻的顾客。

      若办成了,大概还能在老板面前挽回一些信誉。

      如此,今天一早,他打了几个电话出去,辗转托人请到了那歌唱家小姐,在城北的罗泽塔番菜馆小聚。

      如今世道变了,倡导新式生活,人人在意隐私,像罗泽塔番菜馆这样,建在城郊的山间,风景极好,又能不受打扰的,便就成了许多有钱人士的首选。俞承平自掏腰包,订下了一间套间包厢,不仅有大大的临窗餐厅,还有两间单独的雅间,十分奢华,宾客们果然也极为满意,吃过了午餐,一直停在里头高谈阔论,时不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眼看宾主尽欢,俞承平趁着机会,将那位歌唱家小姐邀到雅间,摆出一份合同来,请她观阅。

      歌唱家小姐穿着最时兴的橄榄绿毛呢大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只瞥了合同一眼,便拿雪白的手指捂着唇,娇声说:“俞经理,不是我拿乔,我和大都会舞厅的合同,还有两个月才到时间呢,他们也催我催得紧,那是老东家,我不好不给面子的。”

      俞承平明白这些艺人的做派,即便满心愿意,嘴上也一定要推脱几句,方能显出地位来。

      便微笑说:“江小姐如今是京南城首屈一指的艺术家,像我等经营者,自然是争相与您合作的,不过,并非俞某夸口,无论是薪金,或是待遇,放眼整个首都,我们白俄大世界都绝不逊色。”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况且,大都会舞厅,终究老派了一些,难免有令人不愉快的地方。”

      江小姐面上一顿。

      她是花了几年时间才有今日的地位的,一路所忍受屈辱之甚,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年岁渐长,比起薪金多少,找个真正的靠山,只怕才是终身长久之计。

      俞承平觑着她的神色,将那合同往前送了送,说:“俞某直言,艺界人士到了您这个位置,要的就是一份敬重,您堂堂正正地演唱,我们给出干干净净的酬劳,这难道不好?”

      江小姐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热。

      白俄大世界名声在外,幕后老板有一些政治上的支持,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又传闻那里极讲规矩,那些强权霸道、巧取豪夺的事,他们是绝不允许的,这事虽不知真假,但已令她们这些艺人十分向往。

      是以,从一开始得知俞经理有意请她,她便动了心。

      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已顾不得了,她深深一笑,说:“俞经理是爽快人,我也就实话实说,如今首都有女子工会,我虽未加入,却很赞同她们的许多宣言,无论做什么工作,人总该有自己的尊严。”

      俞承平说:“那是当然。”

      江小姐接着说:“所以,薪金待遇,倒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白俄大世界能帮我和平地解决旧约,又不引发新闻上的舆论,并在我们合作期间,能尊重我个人的意见,我也就愿意挪一挪地方,重新开始。”

      听她这话,俞承平便知事情解决了大半,语气里不由带出几分矜傲,说:“只要江小姐给我句准话,我立刻着人去办,届时两月期满,一定要他们和和气气地同您道别。”

      江小姐放了心,轻笑一笑,伸手将那合同拿在手里,“既如此,我看一看合同罢。”

      二人遂一道看起合同条款来。

      正在商议,门上忽然敲了两声,一位友人叫着说:“俞老板!有人找你!”

      俞承平出来一看,有个规规矩矩番菜馆的侍役站在外头,欠着身,说:“俞先生好,有位姓廖的先生打了电话过来,说有要紧事,立等您去电话房接。”

      一听姓廖,俞承平身上一凛,登时紧张起来。

      匆匆赶去电话房,把听筒接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先生,我是承平。”

      “嗯,承平,”电话那头语气倒还好,“舞厅有点事,警察马上就到,你方便的话,现在就赶回来。”

      俞承平忙问:“是什么事?”

      “有个招待员,何绵,她出事了,你知道她吗?”

      “我……”

      舞厅有那么多招待员,他哪能都记得?

      只能硬着头皮说:“抱歉先生,是不是找罗主管问一问?”

      “罗主管在我这里,好了,尽快回来吧。”

      “好,我这就……”

      电话被挂断了。

      俞承平慢慢地将听筒挂上,神色冷了下来。

      他灰心地想,从前老板是那样器重他,从没有过这种冷淡的语气,要说这变化其中的原因,他心知肚明,不禁格外后悔起这大半年来的得意忘形来。

      虽说在工作上尚且过得去,但私事上,大概着实触了老板的霉头。

      或许,家里那位冷冰冰的太太,也在老板跟前说了什么。

      现在那招待员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至于惊动警察,他越想越心烦意乱,不敢再耽搁,从电话房出来,回到包厢,向朋友们和江小姐道了别,便匆匆叫上在一楼喝茶等待的司机,驱车回城。

      ·

      警用车跟在北姿公馆的车后头,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半个钟,就抵达白俄大世界门前。

      郦孟元下了车,仰头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竖立的高大的铁质招牌。

      诚然,舞场的快乐有灵敏的时效性,就像南瓜公主的马车,在晚间六点钟准时敞开大门,而每当早上六点钟的钟声敲响,就预示着一切暂告一段落,旋转摇摆了一夜的舞小姐们需得下班休息,客人们也不得不意犹未尽地回家去了。

      因此,下午一两点钟的白俄大世界,安静得让人联想不到它在夜幕下灯红酒绿的幻影。

      门前有个侍役,绽着一朵花儿似的热情的笑脸,朝前车下来的奚秘书鞠躬问好,奚秘书同他说了两句,就转过身,做出等待的姿态。

      郦孟元二人随即上前,三人一同步入大门。

      那廖老板也早已等在里头,三人一进门,正见他领着几个人从那精巧的旋转扶梯上走下来。

      这位廖老板从前每每在人前露脸,多是‘民族实业者’、‘慈善企业家’等进步面貌,今日身在舞厅,却是很不一样,衣着华丽摩登,头发梳得恰到好处,倒很符合一位热心于提供闲逸享乐的舞场老板的样子。

      奚秘书赶着上去,站到他身侧,介绍说:“先生,这二位就是城北警察局的警官。”

      几人在楼梯上简单握了手,廖老板将人请至二楼,又指着身后跟着的几人,一一介绍说:“这是舞厅人事部的徐经理,这一位是舞厅招待员的领班罗主管,何绵的直属上级,这一个,是我的司机丰海。关于何绵在这里的工作等一切事务,郦警督只管问,若有其他需求,也请直说。”

      顿了一顿,又道:“何绵是一位称职的员工,她遭逢不幸,我很遗憾。”

      郦孟元微微颔首,说:“感谢廖老板的配合,那么,几位先生小姐中,哪一位和死者何绵接触最多?”

      那位罗主管说:“是我。”

      郦孟元便朝廖老板说:“我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以便依次为证人做笔录,就从这位罗小姐开始吧。”

      廖老板略一想,说:“这后面有个休息室,隔音很好,可以给郦警督使用。”

      几人遂不作多谈,当即开始问话。

      郦孟元原先的副手,是刑事科仅有的一位警长,后来另有前程,不做警察了,他走之后,郦孟元手下虽还有两三个年轻警员,但一直不能与他合拍,数起来,每位都遭到过他的训斥,今天换了新来的邝正飞,这位自是格外紧张,光是掏个笔记本,就险些把下装口袋整个翻出来。

      而那位罗小姐,显然是一位新时代的职业女性,举动自若,面上有一股凌厉的从容。

      谈起何绵的工作情况,她说:“何绵去年六月份就职,是舞厅培训的第一批招待员之一,她很好学,看得出来也很珍惜这份工作,也有服务意识,是个可靠的职员。”

      郦孟元问:“这里有没有关于她祖籍和亲属的记录?”

      “有,”罗小姐方才收到消息后,便就专门去整理了何绵的个人资料,这时答得很快,“她祖籍东山,家里父母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在老家,但她在填写个人信息时,没有写明老家地址和她姐姐的姓名,她们的关系应当很一般,何绵十几岁时就独身出来做事,这些年都没有回去过。”

      这番话让郦孟元有些失望,他想了一番,又问:“那在这里,她是否惹过麻烦,或出过岔子?”

      罗小姐谨慎地说:“在工作时间里,是没有大的问题的,不过,她曾经因违背员工行为准则,受到过人事部训斥和处罚。”

      “她做了什么?”

      “转卖舞票。”

      “舞票?”

      郦孟元立即想到在何绵住处发现的那些蓝色舞票,便问:“是不是蓝色的?具体说一说。”

      罗小姐说:“普通舞票是蓝色的。舞女小姐接待客人,收取舞票,再定期到财务处兑换报酬,一般不允许私下转手,这会妨碍到正常的舞票售卖。不过,这里的一个舞女,陈衡,私下把一些普通舞票给了何绵,让她拿出去卖给别人换钱,被发现之后,她们都受到了处罚。”

      郦孟元想了想,问:“那位舞女小姐此举,等同于给何绵一些小钱,是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小姐说:“她们是同乡,陈衡是舞厅最受欢迎的舞小姐之一,她看何绵经济上紧张,所以顺手给她一点补贴,虽然只是普通舞票,一张也要两块钱,时间久了,就攒下许多,当时查出来,涉及的金额约有上百块。”

      上百块,确实不算小钱了。

      何绵的笔记簿上那几页不明不白的账,应该就是收受舞票的记录。

      郦孟元便问:“罚得很重?”

      罗小姐说:“那倒没有,念在她们是初犯,而且也是好心,老板最终只对她们做了批评,各罚了五天的薪金。”

      郦孟元点一点头,说:“方便的话,我需要见一见陈小姐。”

      这个陈衡看来和何绵关系很密切,也许警局能通过她联系到何绵的家人,或者问出更多线索。

      “恐怕不行,”罗小姐却说,“她结婚了,上个月陪先生去了国外读书,大概短期内是不回来的。”

      “是吗?”郦孟元有些意外,“那么,这里还有谁和何绵比较熟?”

      罗小姐说:“有几个招待员,相处也还融洽,但算不上亲近。”

      郦孟元说:“明白了,罗小姐,我听说何绵曾遇到过一些麻烦,你知道内情吗?”

      罗小姐听了这话,脸色便不太好看。

      她咬了咬后牙,说:“事实上,听说何绵出了事,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经理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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