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海椒就是辣椒

6、第 6 章 林暮受不了

　　林暮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沉默，他鼓起勇气和江慕寒搭话，“江哥，你也是过来旅游的吗？”江慕寒倒是很放松的回答“是的。”肯定的回答让周决不由得侧目。他可记得这人去那曲是有任务的，一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快乐在周决心里涌起。
　　林暮搭完一句话仿佛就有了无限的勇气，开始在后座叽叽喳喳的问起问题。江慕寒居然也有问必答，不过答案真假参半，周决也加入了聊天，车内的空气一时间都凉爽多了。
　　没多久就开到了那曲，天比早上离开时更阴了，一行人下车后，抬头望向天空，感觉雨已经凝结在云尖了，似乎随时都会倾泻而下。江慕寒率先提起行李箱，步伐稳健地走进旅馆，周决听着他直接和前台沟通要自己旁边的房间，甚至来不及说出拒绝的话，这人就已经办好手续利落的上楼了。
　　第二天起来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酥油，粘稠厚重，周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江慕寒去哪里，倒是林暮过来接上他去了格登寺，今日有一场为地震祈福的法事会，林暮已经和住持说好带他去记录。周决猜，这个少年虽然一直对那个寺庙厌恶，但是还是会找各种理由去见自己的哥哥。
　　到了庙里，僧尼们都在为法事做准备，喇嘛们已经坐在两边就位了，周决正对着檐下斑驳的朱红立柱调色，怎么调都觉得怪怪的“砖红色在怎么不对劲啊？” 周决自言自语道。
　　“哪里不对劲？”周决循声望去，只见江慕寒靠在檐下，修长的身影一半都藏在光影中，叫人看不清，周决看清了是他后，低下头回了一句，“里面好像混进铁绣了。”随后不在多言沉心调色。
　　看出来周决不想喝自己说话，江慕寒也没有在开口，但他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盯着周决看，背景中住持喇嘛的诵经声响起，仪式开始了。
　　不远处的林暮，正不耐烦地踢开一颗从玛尼堆滚落的石子：“神神叨叨，还没法会熏人的烟呛。” 话音未落，寺檐下悬挂的铜铃毫无征兆地集体嗡鸣起来，不是风拂的清响，而是低沉、急促、带着金属疲劳感的“铮——铮——铮——”，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生锈的钟壁。
　　寺庙外传来一阵重型卡车轰鸣声，林暮一个趔趄，那句“我草谁这么大胆？”被硬生生噎回喉咙，整个人像失重的麻袋被抛离地面，视野里旋转的是崩落的瓦片和惊飞的乌鸦。
　　周决还在想谁敢把卡车开来寺庙，江慕寒反应奇快，他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像扑食的猎豹般将最近的周决扑倒，同时嘶吼：“是地震！快找墙角！承重墙！不是柱子！” 声音在突如其来的轰鸣中几不可闻。
　　脚下的青石板地毫无预兆地向上狠狠一拱！不是摇晃，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猛力托起，再狠狠摔下。画架像受惊的野马般弹跳起来，昂贵的钛白颜料管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啪”地砸在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白斑。
　　如果这时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整个地面像一张被巨人抖动的毯子。未固定的转经筒、暖水瓶、酥油灯座叮当作响地飞起、坠落，成为第一波致命的霰弹。寺外街道上，一辆停着的皮卡轮胎离地半尺，又重重砸回，警报器发出撕裂般的尖叫。
　　短短几十秒，地震好像停了，又好像还没有，周决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被江慕寒拽着，踉跄着往外跑，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起伏，就像海浪一般。信徒们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周决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紧紧抓着江慕寒的手，生怕在混乱中走散。江慕寒带着他穿过慌乱的人群，朝着寺庙的大门奔去。门口的喇嘛试图稳住大家，但地震的威力让一切努力都变得徒劳。
　　周决看见寺庙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痕，瓦片如雨点般落下。他不敢想象如果被埋在废墟下会是什么后果。江慕寒带着他跑到寺庙外的空地上，两人刚一停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寺庙的一座塔楼轰然倒塌。
　　周围的信徒也都纷纷逃了出来，大家聚在一起，面露惊恐，不知所措。周决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阵后怕。江慕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寺庙门口是一个略大的广场，此刻挤满了逃生的民众，周决听见自己胸膛内心脏还在激烈跳动，他有些耳鸣，听不见周围的嘈杂了。
　　江慕寒拉着周决跑到寺庙的一处围墙，按着周决坐下，周决只能看见他很急促的在说什么，勉强能分辨出来是让自己在这等他，然后就看见他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庙里。
　　周决紧紧蜷缩着身体，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刚才的地震太大了，六级？七级？还是八级？短暂的垂直抛掷感刚过，更恐怖的力量接管了一切。大地不再是坚实的依托，变成了狂暴海面上的甲板，开始疯狂地左右甩动、拧绞！周决看见面前的广场中间突然裂了一个大缝，中央的人躲闪不及掉下去了好多人，然后那个裂缝竟然就那样合上了！
　　那曲引以为傲的坚实冻土，在狂暴的剪切力下瞬间化为致命的流沙。街道不再是路，而是翻滚着沥青色泥浆的沼泽！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越野车像被巨口吞噬，车头猛地扎进突然塌陷的路面，泥浆迅速漫过车窗，里面的人影徒劳地拍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地面撕开一道道狰狞的黑色裂口。这次不是安静的缝隙，而是高压的地下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如同愤怒的喷泉般激射而出！林暮视若珍宝的画箱被一道喷砂柱冲上半空，盖子崩开，各色颜料像一场绝望的彩雨，纷纷扬扬洒落在泥泞和废墟之上。
　　刺耳的电流杂音充斥空气。江慕寒冲进的是主殿弥勒佛下方那天周决看到的空间，此时摇晃停止，他护送的那位工程师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拿着手上的仪器查看地磁仪数据。仪器屏幕上代表地壳应力的红色曲线已经爆表了，战术电台猛地窜出一阵刺耳的、变调的《堂吉诃德》史诗吟唱，随即彻底变成一片死寂的雪花音。
　　工程师对着他大吼一声“江队！快抢地磁仪核心数据模块！在广场的图腾柱上！！!别管我们，数据最重要！”支撑大殿的粗壮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巨兽的脊梁正在折断。绘有精美佛像和护法神的唐卡从高处飘落，珍贵的金箔在震动中剥离、碎裂，如同金色的泪雨。
　　江慕寒咬咬牙，又起身往外面的广场冲去，第二波地震波已到达，巨大的横波袭来，寺庙里那口沉重的铜钟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发出痛苦的哀鸣，钟绳剧烈摇摆，眼看就要带着千钧之力砸向下方还惊魂未定的信众们，此时一个穿红衣的喇嘛目眦欲裂，没有丝毫犹豫，细瘦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向钟绳下坠的方向，用肩膀和后背死死抵住沉重的钟体边缘，试图减缓它的坠落之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哥！”林暮的声音已近于尖叫般的嘶哑响起，愤怒和心疼刚涌起，就瞥见钟下，一个吓傻的孩子正站在不断原地痛哭，一瞬间他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抱起孩子就咬牙往外跑，周决急忙大喊“林暮！这里！”
　　林暮也看见了他，抱着孩子连滚带爬的也蹲在周决旁边，三个人紧紧蜷缩起了身子，周决看到不远处的地面地三次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边缘像犬牙般交错。之前掉进去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更恐怖的是，裂缝里正汩汩涌出带着强烈硫磺恶臭的浑浊污水，污水接触到周决泼洒在地上的钴蓝颜料，竟瞬间发生反应，翻滚融合成一种极其诡异、粘稠、闪烁着不详光泽的祖母绿色！有问题，要记录下来！本能压过了恐惧，他颤抖着掏出口袋里的迷你速写本和炭笔，疯狂地记录下这“大地伤口”的恐怖色彩和形态——《地母之疡》的第一笔诞生于地狱的调色盘。
　　一阵风过，周决还没看清是谁跑过，嘴巴已经大喊喊出：“江慕寒！别过去！那裂缝有毒！” 江慕寒看见污水蒸腾起的淡绿色烟雾，但是更重要的是那个数据模块，正随着图腾柱的倾斜，即将滑入裂缝！他一个战术翻滚避开崩落的石块，冲向图腾柱，目标只有一个：芯片！
　　江慕寒一个飞扑，成功在数据模块滑入裂缝的前一刻抓住了它！冰冷的金属硌在手心，代价是手臂被崩飞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他毫不在意，将芯片塞进最内层的战术口袋。
　　地震这时终于渐渐平息，周围的尘土也慢慢散去。周决猛地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身来去寻找江慕寒的身影。然而，他的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几乎无法站立。
　　他扶着围墙，艰难地站起身来，目光急切地在废墟中寻找着。终于，在一片倒塌的瓦砾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慕寒正努力地从一堆砖石中爬出来，身上满是灰尘，脸上也划出了几道伤口，但眼神却依然坚定。

作者有话说

　　堂吉诃德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