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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夜禁地 喀尔巴阡山 ...

  •   黑雾终年罩着喀尔巴阡山。

      不是那种会散的晨雾。是沉在树根底下、渗进石缝里、天一阴就从地底下往外返的那种。锡比乌镇上的老人说,那雾是活的,会认人。认得你是不是本地生的。外地人吸一口,回去要咳半个月,半夜做梦会听见有人敲窗。

      伊莱娜在这里活了十八年,没觉得雾有什么不对。她每天早上推开木窗,看着远处山脊上那座黑石古堡,就像看厨房墙上挂的蒜头一样习惯。古堡的窗户从来没亮过灯,但她听人说,里面住着东西。说这话的人通常喝多了李子酒。镇上没人当真,也没人上山。

      禁足令刻在教堂门口的石板上,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年,字都磨平了,只剩最后一行还能辨认:入夜不进山,近山不近古堡。伊莱娜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和“吃饭前要洗手”是同一套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弟弟安德烈是傍晚不见的。

      饭做好了。母亲熬的豆子汤,配黑面包。伊莱娜把碗摆好,三副,父亲还在田里没回来。她解下围裙走到门口,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往常这个时候安德烈早就蹲在门槛上玩石头了。巷子是空的。

      母亲在厨房里问了一句:“安德烈呢?”

      伊莱娜说去找。她提起门边的煤油灯,拢了一下灯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安德烈摔的,她用蜡封住了,还能用。母亲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没听清楚。

      雨是走到镇口时砸下来的。不是慢慢落的——是一盆一盆往下倒。伊莱娜把煤油灯搂在怀里,弯腰护着那点光。雨打在背上像石子。脚下的泥路很快就软了,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她穿的那双布鞋底子薄,石头硌得脚掌生疼。后来不疼了——冻麻了。

      她开始喊安德烈的名字。声音被风吞掉一半,另一半撞在树干上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学她说话。

      走进树林不到二十分钟,她看见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有一小片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是新的。旁边泥地上有一个小脚印,脚尖朝北。北边是山。

      她攥紧灯把,继续往里走。

      林子里越来越暗。松针踩上去是软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全是湿的。她开始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进来的,是从脊梁骨里面往外渗的。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不是今天说的,是很早以前——黑山不渡夜,渡夜不回头。她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懂了。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安德烈还在里面。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半个钟头,可能更久。煤油灯的光越来越弱,灯芯快烧干了。她停下来,把灯举高,想看清前面的路。然后——

      声音没了。

      不是她听不见了。是声音本身消失了。雨还在下,但没有声音。风还在吹,但没有声音。她自己的呼吸,心跳,鞋底踩在泥水里的动静——全部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灯还亮着,但光照不远,只围住她一个人,像一口井。

      她转过身。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眼睛。是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密不透风的,冷的,沉的东西。她膝盖本能地往后弯,但弯不下去——那股压力锁着她的关节,像被看不见的手按着。

      煤油灯从指尖滑落,砸在泥地上,灭了。

      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不是走,是出现。上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他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

      很高。黑发垂到腰,发梢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脸是白的,那种白不是皮肤的白,是大理石的白,是祭坛上圣像的白,是没有毛孔没有温度没有活气的白。五官极精致,精致到让人觉得不该长在人身上——而他也确实不是人。

      他身上穿的暗纹哥特黑袍,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他活了很久。久到衣服都旧了,人还没变。

      伊莱娜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来找弟弟”,想说“我马上走”,想说“求您放过我”。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被那道目光压碎了。他在看她,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落在袖口上的小虫——不是恨,不是厌恶,是那种“知道你能做什么、也知道你做不了什么”的凝视。

      他开口了。

      “渺小的凡人,”声音很低,很沙,像石棺盖子被推开的摩擦声,“竟敢踏足我的领地。”

      伊莱娜的眼泪是在这时候掉下来的。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牙齿在打颤。她想说弟弟,想说母亲还在等他们回去,想说她只是一个种麦子的,从来没有冒犯过任何人。

      但她说不出来。

      卡伦的指尖扣上她脖子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躲。不是快,是她完全没看见他动。那只手是冰的,指节很长,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是长久握剑留下的。他把她拉近了几寸,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冷调气息,像地下深处的石头。

      然后她颈侧一凉。

      接着是刺痛。

      不是普通的刺痛,是有什么东西刺进血管、往里面钻的那种锐痛。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血液被一股外力往外抽,温热的液体沿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粗布的领口。她的膝盖终于弯了,但不是跪——是瘫。整个人往下滑,后背撞在泥地上,后脑勺碰到树根。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慢了。像打水的轱辘,被谁松了手。手上的力气在流失,指尖先凉,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她想起安德烈,想起母亲,想起厨房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豆子汤。

      视野变窄。

      快完全黑透的时候,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器官。是更深的地方——骨头缝里,血管壁里,意识最底层的黑暗中——一道淡金色的光纹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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