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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三少爷 没有一个人 ...

  •   沈清络也反应过来了,眯起眼睛盯着管家:“没错,刚才你的供词是在账房听到响动才跑过去的。但陆家账房在后院西厢,离大少爷的卧房隔了两道回廊加一个穿堂。卧房的门窗都关着,里面就算有人喊叫,你在账房里根本不可能听见。除非你本来就在卧房附近——或者你提前就知道那个时间点一定会出事。”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大少奶奶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管家跪在地上,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着面前的青石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推官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老奴能不能单独跟您和二少爷说几句话?”
      沈清络警觉地看着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对铁塔使了个眼色。铁塔会意,转身把院子里围观的丫鬟小厮们全部赶到了巷子口的月亮门外,自己则守在院门内侧,挡住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院子里只剩下了沈清络、陆时渊、管家、大少奶奶,以及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走的阿鬼。
      “阿鬼你也留下。”沈清络说,“万一有伤情需要判断。”
      阿鬼僵硬地点了点头,抱着牛皮包蹲在墙角。
      管家跪着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大少奶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少奶奶,老奴知道您想护着谁。但事到如今,再瞒下去,只会让那个人背上更重的罪孽。”
      “别说了!你别说了!”大少奶奶忽然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抓住管家的手臂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死了。”管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大少爷已经死了。您护着他那么多年,够了。真的够了。”
      大少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手缓缓松开管家的手臂,跌坐回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陆时渊的眉心跳了一下。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正视着陆时渊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畏惧和躲闪,只剩下一片苍凉的决绝。
      “二少爷,您刚才问老奴为什么会在账房里听到卧房的动静。老奴说实话,老奴根本没在账房。中午的时候,老奴在祠堂。”
      “祠堂?”
      “对。祠堂里……有一个人。”管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颤。他伸手整了整身上那件沾了灰的管事袍子,忽然对陆时渊鞠了一躬,姿势极其恭敬。
      “二少爷,请您跟老奴去一趟祠堂。”
      沈清络正要开口阻止,陆时渊却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好。”他说,“我跟你去。”
      “陆先生。”沈清络压低声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现在还是嫌疑人身份,我怎么能让你单独跟他走?”
      “你不是跟着吗?”陆时渊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扯住的袖口,嘴角微微一勾,“推官大人带着刀,还怕我一个文弱书生跑了?”
      沈清络被他这句“文弱书生”噎得差点没翻白眼。就刚才他那把全家人的底裤都快扒干净的气势,也好意思说自己文弱?
      但她还是扭头叫了一声:“铁塔,跟上,把大少奶奶先也带走关起来。”
      铁塔应声而入,一手架起已经近乎虚脱的大少奶奶。阿鬼犹豫了三秒,也抱着牛皮包悄无声息地缀在队伍末尾。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陆家大宅深深浅浅的回廊,最终停在了祠堂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门环上落了锁。
      管家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和淡淡腐木气味的阴凉空气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正上方的长明灯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供桌上摆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金字,在昏暗中沉默地俯视着来人。
      但陆时渊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牌位上。
      他看见了祠堂角落里,在一扇屏风后面,隐约露出半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这是谁?”沈清络也看到了,眉头一皱,直接绕过了屏风。
      然后她愣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得近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的眉眼轮廓,沈清络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时渊。
      那双狭长的眼睛,那个挺直的鼻梁。
      这个少年的长相,和陆时渊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
      “这是三少爷。”管家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里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陆家最小的少爷,陆时安。也是——今天中午真正被大少爷施暴的人。”
      陆时渊的目光凝住了。
      三少爷。陆家还有第三个儿子?
      没有人提过。没有一个人提过陆家还有一个三少爷。陆老爷冲进来哭嚎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大少爷”,骂的是“逆子陆时渊”。大少奶奶哭的时候,趴在罗汉床边喊的是“大少爷”。院子里围观的丫鬟小厮、衙门捕快,所有人都在议论“二少爷杀了大少爷”。
      一个活生生的三儿子,在这个家里像空气一样被所有人遗忘了。
      “时安从小体弱多病,三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差点没救回来。大夫说是胎里带的弱症,需要常年静养,不能见风,不能劳累。”管家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少年身上穿着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衣袖向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臂。沈清络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截手臂上,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鞭伤、烫伤、掐痕,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和刚才她在卧房里看到的大少奶奶手臂上的伤,如出一辙。
      “大少爷的施虐对象,不只是大少奶奶一个人。”管家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自从三少爷长大之后,他就成了大少爷发泄的目标。老爷知道这件事,但他从来不管——因为三少爷是个病秧子,对陆家没有价值,而大少爷是陆家的脸面和支柱。在这个家里,有价值的人才有资格犯错。”
      沈清络攥紧了折扇,指节咔咔作响。
      “今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时渊的声音打断了管家的叙述,他的语气异常冷静。
      管家沉默了片刻。
      “今天中午,大少爷喝了酒。他先去了大少奶奶的房里,大少奶奶正在伺候他喝醒酒汤,三少爷恰好从祠堂出来拿药——他每月都要去后门的药铺抓药,这是唯一能出门的机会。大少爷看见三少爷,不知怎么就发了狂,说他一个病秧子浪费家里的银钱,冲上去就开始动手。”
      “大少奶奶上去拦,被大少爷推倒在地上。三少爷被掐得喘不上气,大少奶奶急了,随手抄起桌案上的铜烛台,朝大少爷后腰砸了一下。就这一下——大少爷吃痛松了手,三少爷跌在地上。但大少爷踉踉跄跄站住之后,没再动手。他看着大少奶奶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沈清络皱眉,“就这么算了?”
      “大少爷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失态。当时院子里有丫鬟走动,他大概是怕被人看见。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阴沉,但没有说什么。大少奶奶和三少爷都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谁能想到……”管家的声音颤了一下,“谁能想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大少爷就死在了卧房里。”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轻微的噼啪声。
      沈清络飞快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大少奶奶要顶罪,不是为了包庇凶手,而是为了保护三少爷?”她问。
      “不,大少奶奶是想保护老奴。”管家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滚下一滴泪,“因为三少爷不可能杀人。”
      “不可能?”沈清络追问,“为什么?”
      管家俯下身,掀开了三少爷下半截的被子。
      沈清络愣住了。
      少年的双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蜷缩着,肌肉严重萎缩,小腿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膝盖以下完全变形,脚踝向内翻折,显然是多年的旧疾。
      他站不起来。
      一个常年卧床、双腿严重萎缩的人,即使大少爷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也不可能完成“挥刀刺入成年男子胸腔”这个动作。
      陆时渊缓缓在床边蹲下,看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睫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所以大少奶奶以为凶手是管家?”陆时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证。
      “是。”管家颓然地闭上眼睛,“大少奶奶被带走之后,她故意认罪,就是怕衙门的人查到三少爷头上。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她知道今天中午大少爷和三少爷有过冲突。她想用自首把官府的注意力全部引到自己身上,把三少爷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那你呢?”陆时渊站起身,平视着管家,“你以为凶手是谁?”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大少奶奶是凶手。”陆时渊步步紧逼,语气依然平静,“你在卧房里把刀塞到我手里的那一刻,不是想栽赃我。你真正的目的是——抢在大少奶奶认罪之前制造一个铁证如山的替罪羊。这样等真凶被抓的时候,大少奶奶和三少爷才能彻底安全。”
      管家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二少爷,老奴……”
      “你知道三少爷不可能杀人,因为你最清楚他的身体状况。”陆时渊打断他,语速略微加快,“你也不相信大少奶奶能杀人,因为你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在你心里,真凶只剩一个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床上的少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醒了。
      少年缓缓睁开眼,那双和陆时渊极其相似的狭长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清澈和懵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二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布撕开,“你是不是想问,中午大少爷从我这里离开之后,爹有没有见过他?”
      陆时渊垂眸看着他。
      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透明的笑。
      “我告诉你。午时末,爹去见过大哥。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吵得很凶。我躺在屏风后面——大哥不知道我在那里,爹也不知道。他们吵的内容,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爹说:你翅膀硬了,想搬空陆家的产业自立门户,门都没有。”
      “大哥说:陆家的产业有一半是我挣的,我要带走的东西,你拦不住。”
      “然后爹说了一句话。”少年顿了一下,用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一字一字地重复出来。
      “他说,我能把你捧成江州的商业奇才,也能让你变成第二个陆时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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