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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栽赃 这从头到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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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渊静立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女扮男装的推官身上,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在这么个连听诊器都没有的年代,单凭一双眼睛,就能从创口形态和血液凝固程度上,推出大致的死亡时间和凶手的利手。
这个叫沈清络的年轻人,基本功是下了苦功夫的,而且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沈清络踱到陆时渊面前,隔着三尺,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停下了。她的视线在他身上过了一遍,最后钉在他那只握刀的右手上。
“陆二少爷,江州城里人人都说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沈清络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你现在,右手握着刀。人若在暴怒之下失手杀人,会下意识用自己最顺手的那只手。你是右利手,若真是你杀人,死者身上的伤口,不该是这个角度。”
“大人明察。”陆时渊的语调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人非我杀,刀非我捅。”
“是不是你,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沈清络没理会他的自辩,转身指向罗汉床内侧的墙壁。
那面墙上,一大片血迹喷溅开来,像是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形态呈放射状,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死者心脏被一刀贯穿,血压最高时,血会像喷泉一样激射而出。”沈清络慢条斯理地解释,“你若是站在他正前方行凶,那你这胸前、脸上,早该被喷上一层细密的血雾。可你身上这件衣裳……”
她手里的探针轻轻点了点陆时渊那件月白中衣上的血迹。
“大片蹭擦的痕迹,已经半干了。只有零星几滴,是圆形的滴落血。”
“这只能说明,案发那一刻,你根本不在死者面前。你身上的血,是等死者血不再往外喷了,你靠近尸体时才沾上的。”
门口探头探脑的胖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没憋住,插了句嘴:“沈大人,可他手里还攥着凶刀呢!这、这可是我们亲眼看到的啊!”
“这正是整件事里,最滑稽的地方。”
沈清络冷笑,视线重新落回陆时渊的手上。
“陆二少爷,劳驾,松手。”
陆时渊依言照做,五指一松。
“当啷!”
那把还往下滴血的杀猪刀砸在青石砖上,声音脆得刺耳。
沈清络上前一步,俯身细看他的掌心。
“都看清楚了?”她指着陆时渊手心的血痕,刻意拔高了声调,“他方才握刀,五指紧攥刀柄。若是他亲手将刀捅进去,掌心与刀柄必然贴合无隙,根本沾不到多少血。可你们看他的手,手背干净,掌心里头,反倒有一大片被血糊过的摩擦痕迹!”
她猛地转身,面向院中神色各异的陆家人和衙役们,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血痕走向不对,握刀姿势也不对!这把刀,是在血迹半干不干的时候,有人硬掰开陆二少爷的手,强行塞进去的!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栽赃,而且,是蠢到家的栽赃!”
满院子一片寂静。
大少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直垂头丧气的管家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疑不定。
谁能想到,这么个铁板钉钉的杀人现场,竟被这个瞧着还没弱冠的沈推官,几句话就给掀了个底朝天。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陆老爷子总算从震惊中缓过神,手里的拐杖一下下砸着地,“你个黄口小儿,懂个什么!他就是嫉恨他大哥当家,酒后行凶!你官官相护,公然包庇这个畜生不成?”
沈清络眉尖一蹙,刚要开口。
身侧,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大义灭亲,真是好一出刚正不阿的大戏。”
陆时渊慢悠悠地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掌心的血污,脚上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他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陆老爷。
“父亲,大哥死了,你当真悲痛?”陆时渊的语速缓慢。
“你……你这逆子!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被你害死,我怎能不心痛!”陆老爷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心底发毛,脚下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人骤逢大悲,第一反应,绝不是伤心,而是懵,是不信。”陆时渊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陆老爷脸上,“可您方才冲进门,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不足半息。您的下眼睑是紧绷的,瞳孔在看到尸体的瞬间,急剧收缩。”
陆老爷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害怕’。”陆时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然后,您没有去查看大哥是否还有救,甚至没想过去碰一下尸体,而是立刻掉头冲我来,迫不及待地要官府将我‘就地正法’。”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您在怕什么?您究竟是痛心陆家没了继承人,还是怕家里的某些脏事,被翻出来,大白于天下?”
陆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陆时渊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疯了……你这个逆子,你疯了!”
一旁的沈清络,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陆时渊。
她查案,靠的是伤口、血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
可眼前这个被全江州人当成笑柄的陆家二少,单凭观察人的眼神、肌肉的细微抽动和下意识的反应,就能把对方心底最阴暗的算计,剖得干干净净。
尸体能说话,但活人的谎言,或许更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戳穿。
陆时渊转过头,恰好撞上沈清络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扬了扬手上沉甸甸的铁链:“推官大人,看来我身上的嫌疑算是洗清了一些。接下来要验尸,不如让我也在一旁看看?我也挺好奇,到底是谁,费这么大心思来栽赃我。”
“想旁观验尸?胆子不小。”沈清络把折扇“唰”地一收,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现场痕迹排除了你行凶的可能,这不假。但你毕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案发时人又在宅子里,嫌疑还没洗干净。想看可以,这链子,先戴着。”
“悉听尊便。”陆时渊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手腕上的铁镣应声发出一阵哗啦脆响。
沈清络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铁塔,把闲杂人都清出去,叫阿鬼进来。”
不多时,一个灰黑色的影子贴着门框,几乎是蠕动着溜了进来。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长袍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一个过分苍白的尖下巴。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死死抱着一个牛皮工具包。他一进屋就蹿到罗汉床边,背对所有人蹲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蘑菇。
此人正是江州府衙的仵作,莫阿鬼。
“大……大人,我,我进来了。”阿鬼对着空气禀报,声如蚊蝇。
“行了,人都清出去了。”沈清络的语气难得放缓了些,“死因明确,一刀穿心。你着重查查,死者身上有没有其他外伤,或者被下药、捆绑的痕迹。”
“是。”
一听有活干,阿鬼像是换了个人。从牛皮包里抽出薄如蝉翼的小刀和几根银针,身上那股子畏缩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时渊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女推官坐镇指挥,巨汉捕头清场护卫,社恐仵作动手验尸。
这配置,活脱脱一个古代重案组的雏形。
小半个时辰后。
阿鬼站起身,用块白布细细擦了手,用他那惯常的音量禀报:“死者面部无充血,喉无扼痕,四肢关节也无捆绑或挣扎造成的淤青。银针探喉探胃,均未发黑,没有中毒迹象。更细的……要带回去剖开查验。”
沈清络的眉心拧成一个结。
“也就是说,死者当时很可能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人一刀毙命?”
要么,是熟人作案,攻其不备。
要么,死者当时因某种原因,动弹不得。
陆时渊听着沈清络的分析,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这女推官不光会看物证,脑子也转得够快。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阿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清络立刻上前。
“死者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片……很奇怪的旧痕。”阿鬼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袖口,“还有,他指甲缝里,有皮屑,带血丝。不是他自己的。”
沈清络戴上羊肠手套凑过去看。
果然,死者修剪整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新鲜的皮肉组织。
“他死前抓伤了凶手?”
沈清络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直身,目光如电,扫向院子里那些还没散尽的陆家家眷。
她正要下令挨个盘查,一道沙哑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推官大人,大海捞针太慢。”陆时渊缓缓开了口,视线越过门槛,精准落在人群里一个女人身上,“有时候,凶手会把破绽,明晃晃地穿在身上。”
那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少奶奶。
沈清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彻底拧死。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院里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丫鬟小厮们无不衣着单薄,唯独这位大少奶奶,身上裹着一件领口高竖、袖长过膝的织锦长裙。
方才众人只顾着看陆老爷撒泼,竟没一人觉得,这身穿戴在这三伏天里,有多么扎眼。
在陆时渊这种人眼里,这根本不是衣服,这是写在身上的四个大字——欲盖弥彰。
“铁塔,去把陆家大少奶奶‘请’进屋里来。”沈清络果断下令。
铁塔大步流星,不理会管家那张老脸,像拎小鸡一样,把大少奶奶“请”进了门槛。
大少奶奶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剧烈一颤,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长长的袖口。
“大嫂,节哀。”
陆时渊拖着铁链,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了门外的光,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大哥遇害到现在,不足一个时辰。”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大嫂这眼泪,真是为大哥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