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梅》紫梅梅

3、余悸 苏

　　苏家庭院的喧闹还在继续，宾客闲谈笑语随风漫开，唯有临水凉亭一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叶梅背过身，刻意避开庭院入口那道灼人的视线，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胸腔里的心绪乱成一团，三年来刻意压下的委屈、不解、怅然，在撞见周洲的那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呼吸发紧。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眼底隐忍的泛红泄露情绪，更怕被旁人看出异样，沦为私下闲谈的谈资。
　　叶琴最先察觉到她肩头细微发颤，连忙轻声放缓语气，担忧地望着她：“梅梅姐，你还好吗？是不是风有点大，身子不舒服？”
　　许眠也凑近半步，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安静陪在身侧，没有多言，却默默替她挡去了侧面旁人探究的视线。
　　苏南星性子直，早已看清门口那人就是当年无故消失的周洲，再看叶梅强装平静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暗暗皱起眉，下意识想替叶梅出头，又怕此刻冲动，反倒让叶梅更加难堪。
　　几人默契地围着叶梅，不动声色地 blocks 住外界投来的目光。
　　庭院入口处，周洲依旧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道决绝疏离的背影上。
　　心口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清楚她在躲他。
　　躲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躲三年前无疾而终的离别，躲他这个人本身。
　　谢研站在他身侧，低声提醒：“不少人在看你，再站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多议论，对她也不好。”
　　周洲喉结轻滚，敛去眼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硬生生收回目光。
　　他知道谢研说得对。
　　如今他身在娱乐圈风口，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盯，若是当众上前搭话，只会把叶梅推到众人窥探的目光里，平添无数流言与揣测，打乱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不能自私地只为自己的执念，再一次惊扰她。
　　“先走吧。”周洲声音压得低沉沙哑，掩去满心涩然，“应酬完就离开。”
　　他最后又望向凉亭的方向一眼，那道纤细的背影始终没有转过分毫，决绝又清冷。
　　终究只能压下所有心绪，敛了神色，跟着主办方长辈往花厅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背影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人群的簇拥随之散去，门口的骚动渐渐平息，宾客们也收回好奇的目光，重新回归闲谈说笑，仿佛刚才那场隔空相望的悸动，从未发生。
　　可只有置身其中的两个人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秋风里悄然改变。
　　凉亭里，直到周遭议论声彻底淡去，确认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走远，叶梅才缓缓松了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心。
　　指尖早已泛出浅浅红痕，心口依旧起伏难平。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漠然落在庭院飘落的梧桐叶上，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怅然。
　　三年刻意尘封的过往，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轻易掀开了一角。
　　命运早有安排，他重新踏回这座城市，重新闯入她的视线，往后，怕是再也躲不开，避不掉了。
　　秋风微凉，卷着落叶掠过亭边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如同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叶琴柔声说起庭院里新开的丹桂，许眠静静递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苏南星则攥着她的手腕，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要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走，我送你回别墅区。”苏南星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担忧，她太清楚叶梅这些年的煎熬，也恨极了周洲毫无预兆的出现，轻易就打碎了叶梅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叶梅轻轻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没事，都来了，中途离场太失礼，再坐一会儿就好。”
　　她不能走。
　　身为叶氏医疗集团的千金，她自幼便被教导要懂礼数、顾大局，苏家与叶家是世交，此刻贸然离场，不仅会显得她失态，更会引来在场长辈的追问。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这场闲适的聚会变得尴尬，更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她与周洲之间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只是，即便强装镇定，她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洲的模样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周身是娱乐圈打磨出的耀眼与疏离，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让她心头一颤。有愧疚，有心疼，有思念，那种种复杂的情愫，不像是假的
　　可那又能如何呢？
　　三年的杳无音信，三年的痛苦煎熬，三年的自我治愈，从来都不是他一个眼神，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寒凉与疏离。
　　花厅之内，周洲跟着苏家长辈落座，周身的气场不自觉沉了下来，全然没了平日里面对镜头时的从容淡定。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身旁是客气寒暄的商界长辈，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思绪始终飘在庭院外的那个凉亭上。
　　他始终忘不了，叶梅转身时那道决绝的背影，忘不了她眼底泛红的委屈，更忘不了她看向自己时，那满眼的陌生与抗拒。
　　谢研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提醒：“收敛点情绪，别被人看出端倪，这里都是商界世家，消息传得快，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周洲指尖摩挲着杯沿，冰凉的瓷面让他稍稍清醒，他微微颔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凉亭的方向收回，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疏离笑意，应付着身边长辈的问话。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周身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愧疚。
　　他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场短暂的人情应酬，不过十几分钟，便起身与苏家长辈告辞。
　　走出花厅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又望向了凉亭的方向。
　　叶梅依旧坐在那里，侧脸对着他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安静地听着身边人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从未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周洲的心头，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他知道，她是在刻意无视他，刻意将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走吧。”周洲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力，率先朝着庭院门口走去。
　　随行的工作人员跟在身后，一行人低调离场，没有再惊扰庭院里的宾客。直到坐上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周洲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满是疲惫。
　　“她看上去，过得并不好。”周洲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我当年，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成全，是保护，可到头来，却让她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甚至病痛缠身。
　　谢研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叹息：“事已至此，错不错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慢慢靠近，慢慢弥补，别再贸然惊扰她。”
　　周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街道，眼底满是坚定。
　　不管她有多恨他，有多抗拒他，他都不会再放手。
　　他会一点点解开当年的误会，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伤痕，会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弥补这三年，乃至一辈子的亏欠。
　　轿车驶离苏家别墅，汇入车流，渐渐远去。
　　庭院里的叶梅，在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离开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微微靠在凉亭的立柱上。
　　“他走了。”许眠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叶梅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心绪纷乱如麻。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就像一场噩梦，将她三年来刻意尘封的过往，全部唤醒。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释怀，可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所有的坚强都是伪装，所有的释怀都是自欺欺人。
　　他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拔不掉，也忘不了，只要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我们回去吧。”叶梅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这个充满了他气息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煎熬。
　　苏南星三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说，纷纷起身，陪着叶梅朝着苏家大门走去。
　　一路上，四人都很安静，没有人再提起周洲，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终究还是打破了叶梅平静的生活。
　　坐进苏南星的车里，叶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梧桐树叶随风飘落，铺满了整条街道，一如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的少年，早已不复当初模样，当年的情意，也早已随着那场不告而别，消散在风里。
　　车子缓缓驶入半山别墅区，熟悉的豪宅映入眼帘，这里承载了她所有的年少时光，也藏着她所有的伤痛与回忆。
　　下车前，苏南星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要是他敢再来打扰你，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
　　叶梅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闺蜜与亲人，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知道，谢谢你们。”
　　告别众人，叶梅独自走进空旷的别墅，家里的佣人上前问好，她却无心回应，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她才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委屈、难过、不甘、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三年了，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慢慢从那场离别中走出来，才慢慢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才慢慢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可他的出现，仅仅一瞬间，就将她所有的努力，全部击碎。
　　周洲，你到底想做什么？
　　当年是你决然离开，不留一丝余地，如今又为何要再次出现，打乱我的生活？
　　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裙摆，心底的疼痛，远比脖颈间的疤痕，更加刻骨铭心。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也卷起了她心底无尽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