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着秦腔去上学》癞皮猫

3、军训 他大舅他二

　　高温和直射的阳光把人欣欣向荣的劲儿都碾得稀碎，一个又一个校领导轮番上去讲话，讲得大家头昏眼花。

　　张扬回过头去看盛欢，发现此人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耷拉着一个脑袋，感觉再晒一会就枯了，萎了，倒了，死了。

　　好在教官大人是个逆天改命的好手，等校领导一结束讲话就让他们端端正正站好军姿，两手必须紧贴裤缝，他时不时抽查一个同学，走到他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这个人的手，要是拽开了裤缝就全班再加五分钟。

　　动也不许动，嘿，别说盛欢这会还真像个挺直的兵。

　　张扬心里不由得想笑，他觉得这人挺好玩儿，哪哪都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幽默。

　　熬了一个暑假的夜的同学们今早六点就被叫了起来，这么一折腾又累又饿又虚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眼神个个像是被饿狼附体，只不过军训的趣味性不允许他们就这样得逞，让他们疯跑过去肯定不行，那就得整整齐齐列队进去，哪队先进去呢？

　　整个年级十个班，站在食堂门口喊口号，哪个班喊得响哪个班先进去，一开始大家还有劲儿得很，两三轮过去干涸的嗓子都哑了，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气若游丝地对着嘴型，给人感觉不仅没出声儿，还把别人出的声儿也嚼吧嚼吧吞进去了。

　　喊到第四轮时他们班只有盛欢还拚命地喊着，张扬惊讶地发现这人还有一个好嗓子，声音还挺有穿透性，大概教官都有些可怜这个饥饿且努力的少女，最后勉强把他们收为第九名。

　　班上精疲力尽的同学纷纷朝盛欢拱手表示感谢，而盛欢看着紧随他们后面的第十名的班，终于还是气笑了。

　　他们的军训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全班一起练的方阵表演，另一个是男女生分开练的，男生连军体拳，女生练匍匐刀，还要从队伍里选出一些身形板正气质良好的同学作为国旗队队员。

　　下午他们正在训练蹲姿的时候，国旗班的教练就走过来选人，军训也就苦十五天，每届国旗班队员却要干一整年，许多人宁愿咬紧牙关苦这十五天，因此说是形象气质佳，但基本来了就能上。

　　张扬初中的时候就是国旗班队员，而且也喜欢从这里交新朋友，没怎么犹豫就出列了，张知豪觉得张扬不在他也没劲，也一起出来了。

　　他们班是教练走过的最后一个班，眼看着只收集了十个同学，教练发愁啊，这十个人里面还得出两个升旗手，咋看咋不够，这个时候教官看透了昔日战友的窘况，宽慰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全班吹口哨喊了一声：“所有人，俯卧撑准备！”

　　盛欢和几个同学默默地走了出来。

　　教练大喜过望，似有所悟，招呼他们休息会儿就重新造访了各个班级，不一会儿就集齐了七七四十九个国旗班队员。

　　教练丰收归来的时候盛欢正在教练的棚里吃西瓜，看着不远处正被教官吆喝着上跑道的同学们心里那叫一个美，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虽说长痛不如短痛，至少还是好过剧痛的，只需牺牲未来的一点点安逸就能救现在的自己于水深火热中实在是值的不能再值。

　　这西瓜是国旗班教练请他们吃的，粉红的果肉温温凉甜丝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教练慈爱地看着他们。

　　“甜不甜呀？”

　　“甜！”

　　“那明天六点钟到操场集合。”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盛欢差点掉地上的西瓜重新塞进了她手里，提醒道：“省着点吃，一人就这一块。”

　　然后面带微笑地转过头看着每个面带绝望的脸庞，轻飘飘地补充道：“大家接下来的一年就辛苦了！”

　　张扬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差点掉地上的盛欢和张知豪。

　　事实证明，虽然他们比普通参加军训的同学还要早半个小时起床，但是单从强度来讲还是要比动不动就上跑道或者平板支撑五分钟的同学好得多了。

　　主要的任务是把正步和齐步走齐，不累，大家也都完成得很好，只除了教练忽然发现自己招进来的人里面有一个顺拐的。

　　教练怎么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只能同手同脚走路，他把张知豪揪出队伍，单独给他喊着口令：“左右左，左右左，走一个我看看”

　　张知豪在巨大的心理和社交压力下僵硬而缓慢地摆动自己的手臂。

　　“这不是可以嘛，归队吧。”教练点点头。

　　一归队就全乱了套！

　　眼看着张知豪就要被教练踢出国旗班了，张扬忽地插口道：“老师，我帮他加练吧，他明早保准能踢好。”

　　在张知豪期待的目光下，教练点头答应了，不过也放下狠话，说要是明天还是顺拐那就没办法了。

　　说着他瞥到趁乱摸鱼站没站相的盛欢，心想趁此机会让这个爱偷懒的家伙也加练一番岂不是一箭双雕，就开口说：“那个女生，对，就是你，我看你走得也挺好的，一会解散了也指导指导他呗。”

　　张扬本以为盛欢要拒绝，或者明面上答应但一解散就悄悄溜了，却没想到她答了声好，一会下课真往他俩这边走。

　　张知豪一自由活动就要抱着张扬大叫一声恩人啊，被对方嫌弃地推开才作罢。

　　说到底张知豪只是个准高一的普通孩子，心里总觉得灰溜溜地回班里去训练有点丢人，看到那个漂亮女孩子真要过来帮他训练也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过张扬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要是在盛欢面前能踢好，明天在教练面前问题应该也不大。

　　他让张知豪先自己试着一步一步来，觉得差不多后再加快速度。

　　半小时后，盛欢和张扬同时陷入了沉默。

　　张知豪自暴自弃道：“算了算了，一辈子很短的，我明天偷偷钻进我们班的队伍里…”

　　盛欢贴心地补充道：“然后被教官拎出来问你为什么不打报告，所有人上跑道！”

　　张知豪心想是这个道理，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张扬压着心梗咬牙问：“你能说说你为什么一开始走得好好的一快了就走成这样吗？”

　　张知豪委屈地说：“我感觉我心里就没那个节奏，你们都是左右左，左右左，我是左右左右左，走着走着就不对了，我一急就顺拐了。”

　　张扬想让张知豪别在心里数了，跟着前面的人做吧，虽然慢半拍，但好歹不顺拐了，说不准能混过去。

　　正要开口，就听到对面的盛欢诡异地说：“我还真有个办法。”

　　五分钟后，张知豪一边走着节奏感极强的齐步一边高声唱着：“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走了一圈也没出岔子，兴高采烈地荣归主席台下的故里，言辞恳切地谢过盛欢，说这个办法全无毛病，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就只有这两句有些太过乏味，张扬就把自己的手表借他听完全曲。

　　张知豪兴冲冲地又上跑道，嘴里唱着：“走一步，退两步！”

　　说着就往后退，差点被张扬一拳囊进操场。

　　国旗班的训练是下午就结束了的，晚上普通军训的学生会在一起拉歌，算是娱乐活动，国旗班的这时候也会回去进行这场象征着班级凝聚力的比拼。

　　张扬简直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他不仅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因为国旗班不用进行谁先吃饭的比拼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又点满了社交属性，而且还记忆力绝佳，在对面三班只能反反复复喊“东风吹，战鼓擂”和“一二三四五，我们等的好辛苦”的时候，此人已经熟记一百条挑衅的口号了，在同样记忆力过人的盛欢和大喇叭张知豪的配合下，气势上完败三班。

　　只不过拉歌这件事儿吧，你要是老唱你憋屈，要是老喊口号不唱你还憋屈，一个班唱上一回团结吧，也没别的花样了，干脆改集体唱为一个班出一个节目。

　　要说盛欢他们班在抢饭上吼不过别人班真是有原因的，他们班是全年级最好的创新实验班，倒不是说这个班里面个个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啤酒瓶底眼镜的年画版书呆子，但是可能每个人都太聪明了，又从小被成绩带来的掌声环绕，不愿意吼得失了体面，也不愿意被人认为是爱出风头的又没有实力的出头鸟。

　　第一次轮到他们班的时候一时没人站出来，张扬最大的特长是弹钢琴，此时又不能凭空变一个出来，眼看三班的领队就要抓住时机挑衅了，张扬把小蜜蜂一取，哐哧哐哧翻了三个空翻，三班就转嘘声为欢呼了。

　　第二次是张知豪起来唱了首歌，虽然五音不全，不过气氛实在很好，大家没人喝倒彩，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勇气鼓掌。

　　后面他们班有个学舞蹈的同学站出来跳了支舞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却不料这反倒把他们班一些人非业余的节目给扼杀掉了，眼看着张扬又要指着三班班长说你别得意然后开始翻跟头了，盛欢站了出来。

　　由于下午的时候已经打过“他大舅他二舅”的预防针了，所以听到盛欢要唱民歌的时候他也没太惊讶。

　　但是他没想到盛欢能唱得这么好。

　　黑灯瞎火的，之前那个同学跳舞除了前排的人都不太看得清，大家鼓掌多是高兴。但是等大家都配合地安静下来，歌声却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

　　一道～道～水—”

　　说实话，盛欢平时说话就算是嘲讽，语气都很轻柔，有时被太阳晒得萎了还会显出一点懒洋洋的腔调来，是那种初春沾着露水的较弱的花。

　　可是当她唱起歌的时候，好像忽然就换了个人，充满了力量感，从温室忽然到了大西北，狂风和黄沙磨砺着你的心，她扯着嗓子，声音穿过山坳和河流到你的耳朵里，高亢又明丽。

　　每一个转弯都肆意地延长着，把心胸里那点东西都吐出来变成歌。

　　张扬坐在她脚边不远处，心想这听了是真舒坦。

　　一曲毕，大家激动地鼓掌，这歌好像点燃了大家的激情，许多人甚至是抢着要上去跳个歌唱个舞，水平越来越低，兴致却越来越高。

　　等到拉完歌回寝室时大家心里还有些戏剧性的激奋，嘴里轻轻哼着，不愿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