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雪宴辞宫阙 烟火赴余生 端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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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中毒事件后，皇上借楚美人一案顺势发难，不再隐忍，按着早已筹谋好的布局，对柳家势力雷霆出手。御史台通宵达旦整理卷宗，连夜呈上柳氏父子贪墨军饷、私结朋党、架空朝堂的累累铁证；三衙都指挥使即刻下令严守皇城各门，彻底阻断柳府内外一切外援通路；皇城司精锐倾巢而出，层层合围柳府宅邸，布下天罗地网。
柳彪、柳齐虎父子一向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从未料到帝王出手如此迅疾狠绝，事发之时猝不及防，根本无力反扑。府中党羽要么当场被擒，要么仓皇四散逃窜，不过一夜之间，往日权倾朝野、气焰滔天的柳氏门阀，便轰然倒塌、分崩离析，往日荣光尽数化作云烟。
皇上念及往日情分，也念在丽妃终究未曾直接参与谋逆核心，终究留了一丝情面，并未下旨赐死，只将其废去贵妃名分，贬为末等才人，打入冷宫幽禁余生。冷宫终年阴冷潮湿，草木萧瑟，不见半点人间暖意，本就心境破碎的丽妃独居在此，日日对着孤灯残壁度日。后来一次偶然机缘，她从老宫人的闲言碎语里得知真相——当年自己意外小产，根本不是天意造化，而是帝王暗中布局所为。帝王从一开始，便忌惮柳家借皇嗣把持朝纲，狠心掐断她诞下皇子的所有可能。
真相如利刃穿心，彻底击碎了丽妃心底仅存的执念与痴心。巨大的幻灭、绝望，再加上冷宫无边的孤寂磋磨，让她终日以泪洗面、郁结难舒，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没过多久，便在无尽悔恨与落寞中香消玉殒，潦草落幕。
这场裹挟着权力博弈、深宫恩怨、鲜血牺牲的宫闱风波，最终以柳家覆灭、党羽肃清、丽妃殒命画上惨烈句号。风波落定，六宫格局重新洗牌，再无往日暗流汹涌。苏晚卿冷眼旁观这一场兴衰起落，见端贵妃安然无恙，也算得偿所愿，可心底却生出无限唏嘘：深宫高墙之内，无论高位低位、得宠失宠，终究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任由命运与皇权摆弄，实在令人心生不忍与悲悯。
自柳家倒台、后宫安稳之后，苏晚卿便安心居于沁芳殿，一待便是近三年光景。她性子通透沉静，一手糕点厨艺精湛无双，为人处事沉稳低调、可靠有度，三年来默默陪在端贵妃身边，细心照料膳食点心，早已深得端贵妃的全然倚重与真心信任。端贵妃惜她才干品性，多次有心向皇上举荐，破格提拔她为尚食局管事女官，执掌六宫膳食点心事宜，前程唾手可得，却每一次都被苏晚卿温婉婉拒。
旁人都盼着在宫中步步高升、攀附权贵，唯有苏晚卿始终淡泊无争，心底早已埋下离宫的念头。她不愿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耗尽一生，只静心等候时机，盼着来年春和景明之时，安然抽身，远离这是非深宫，去寻一份无拘无束的自由。
时光悄然流转，寒暑更迭，又是一年寒冬悄然而至。一夜朔风掠过宫苑，初雪簌簌飘落，漫天琼花飞舞，将朱墙琉璃、亭台楼阁尽数覆盖，整座皇宫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清冷又雅致。
这是苏晚卿计划离宫前的最后一个冬天，她心中感念端贵妃平日里的照拂善待，也想借着这场瑞雪，让连日来心绪沉闷的贵妃散心开怀。便私下叫来碧儿、莲儿一同商议，精心筹备，打算在沁芳亭设一场雅致闲适的赏雪小宴，不问宫廷规矩，只享姐妹闲谈之乐。
三人用心布置亭中景致，将凌寒盛放的红梅折下数枝，斜斜插在亭柱玉瓶之间，红萼映白雪，暗香浮动，风骨嫣然。案桌上精心雕琢出各式雪制点心造型，玉兔、仙桃、玉莲模样栩栩如生，剔透莹白，巧夺天工；亭子外宫人帮忙堆起两个圆滚滚的雪人，头戴小巧宫帽，手中握着糕点木模，憨态可掬，稚气盎然，一眼望去便惹人忍俊不禁。
端贵妃闲来无事踱步走出寝殿，抬眼便望见庭院银装素裹，落雪纷飞，再看沁芳亭红梅映雪、雪点精巧，还有那憨趣十足的雪人，当即忍不住莞尔轻笑。连日来因冬日阴冷、心绪郁结的烦闷，被这满眼雅致鲜活的景致一扫而空，眉眼间尽是松弛温婉。
苏晚卿静静立在亭边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悠悠飘落，眉眼恬淡，眼底藏着对宫外市井烟火、自在余生的无限憧憬。她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轻飘飘落在掌心的雪花，凉意沁肤，轻声含笑感慨：“冬天麦子盖上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一场初雪温润绵长，可是实打实的好兆头呢。”
端贵妃缓步走到她身侧，望着落雪轻声柔语：“有你在身边岁岁相伴，日日于我而言，都是安稳好兆头。”
苏晚卿转头看向温柔浅笑的端贵妃，会心颔首，心底默默虔诚许愿：愿这宫苑瑞雪庇佑，娘娘往后余生平安顺遂、无灾无扰；也愿自己此番离宫，顺遂无忧，寻得心安自在的归处。她早已看透深宫繁华背后的寒凉诡谲，这场初雪，既是岁末景致，也是她与深宫过往的温柔告别，风波已息，人心渐静，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转眼冬去春来，汴京城内暖风拂面，草木抽芽，繁花渐次盛放。日子一天天临近四月二十八日，这是苏晚卿早已暗自定下的离宫之期，巧的是，也正是她十几年前入宫踏入深宫的那一日，缘起缘落，恰好圆满闭环。
四月二十七日，苏晚卿心绪已定，特意带着碧儿精心和面、调馅、烘焙，做出一笼软糯香甜的福寿绵长糕，捧着食盒专程来到端贵妃寝殿。她双膝稳稳跪地，神色恭敬又恳切，郑重恭敬请辞：“娘娘，奴婢今日前来，是想诚心向娘娘请辞，恳请娘娘恩准奴婢出宫归乡。”
端贵妃闻言骤然一怔，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俯身伸手将她扶起，眉宇间满是诧异不舍：“晚卿，你为何突然生出离宫之心？可是我待你不够亲近周全，亦或是宫中有人暗中刁难欺负于你？只管如实说来，我替你做主。”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情同姐妹，宫中上下皆知娘娘护持，无人敢有半分为难。”苏晚卿再次屈膝叩首，语气诚恳真挚，“只是奴婢自小便向往市井街坊的热闹烟火，偏爱寻常人家平淡度日的光景。只想往后开一间小小点心铺，亲手做自己喜爱的各式糕点，听往来食客一句真心夸赞好吃，便足矣心生满足。这深宫虽锦衣玉食、荣华无忧，终究是一座困住人心性的金丝牢笼。奴婢生性闲散淡泊，不惯朝堂宫闱的规矩牵绊，实在不宜久留。如今奴婢年满二十五岁，已到宫中准许宫人自请离宫的年岁，斗胆恳请娘娘成全恩准。”
其实苏晚卿这番话，只说了几分心意，并未道出全部缘由。自十几岁懵懂入宫，她亲眼见过深宫之中多少尔虞我诈、血雨腥风、悲欢离合。丽妃一案虽已然落幕尘埃落定，可她心底清楚，深宫权欲不休，今日倒了一个柳家、一个丽妃，来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权贵妃嫔争相而起，争斗永无停歇。这般日日提心吊胆、步步谨小慎微的日子，她早已厌倦，再也不愿深陷其中。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一桩压了多年、最为要紧的心愿未了——出宫之后，她要踏遍市井乡野，四处寻访，找回当年战乱失散的弟弟苏墨，寻回莫名失踪、杳无音信的父亲苏定方，一家团圆，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期盼。
念及此处，苏晚卿抬眸望向端贵妃，眼神坚定澄澈，眼底却难掩浓浓的不舍：“多谢娘娘多年厚爱庇护，只是奴婢去意已决，还望娘娘体谅成全。这三年来，奴婢已将娘娘平日爱吃的各式糕点秘方、揉面火候、调味配比、烘焙分寸，都一一悉心教给了碧儿与莲儿。如今二人手艺已然纯熟，做出的点心滋味，与奴婢亲手所制相差无几。往后有她们二人朝夕相伴，悉心打理娘娘膳食茶点，奴婢也能安心离去，再无牵挂。”
一旁的碧儿听得清清楚楚，眼圈瞬间泛红湿润，连忙上前拉住苏晚卿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不舍：“苏姐姐，你当真执意要走吗？我还想日日跟着你学手艺呢，尤其是那道招牌莲蓉玉露糕，我练了许久，总也做不出你那般清甜温润的味道。”
苏晚卿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傻丫头，你天资灵巧，如今早已学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还差几分心境沉淀罢了。往后你安心跟着娘娘，用心揣摩手艺，踏实做事，定然能做出独属于自己的好味道，娘娘定会越发喜欢你、倚重你。”
端贵妃静静望着苏晚卿澄澈无波的眼眸，又看了看一旁泪眼婆娑、满心不舍的碧儿，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她太了解苏晚卿的性子，通透清醒、淡泊名利、心性坚韧，但凡下定决心之事，从不会轻易动摇更改。深宫之中人人汲汲营营往上攀，唯独她视荣华如浮云，一心向往宫外自由，强求只会徒增彼此为难。
良久，端贵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眼眶也微微泛红：“你这孩子，当真是个通透痴人。也罢，我知晓你的心意与执念，便不强行留你。只愿你出宫之后，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她转身步入内殿，取出一只雕花木锦盒，郑重递到苏晚卿手中：“这里面是我平日里积攒的些许碎银，还有一支常年随身喜爱的温润玉簪，你且收下傍身。出宫后便寻一处临街旺铺，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点心小铺，凭着你的绝佳手艺，定然能安稳度日、立足立身。往后若是在外遭遇难处、受人欺凌，只管拿着这支玉簪入宫寻我，沁芳殿永远为你留着门，是你永远的退路归处。”
苏晚卿捧着温热沉重的锦盒，瞬间热泪盈眶，再次跪地深深叩首谢恩：“奴婢谢娘娘成全厚爱！娘娘恩情如山，奴婢此生永世铭记，不敢有忘！”
碧儿与莲儿见状，也跟着一同跪下，含泪郑重许诺：“娘娘放心，往后我二人定会像苏姐姐一般尽心，用心为您烹制茶点点心，悉心贴身照料，绝不辜负娘娘与苏姐姐的嘱托！”
三日后清晨，天色微明，晨光柔和。苏晚卿收拾好简单朴素的行囊，一身素净衣衫，前来向端贵妃、碧儿、莲儿正式辞行。碧儿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半分，嘴里不停小声念叨：“苏姐姐，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一定要常回宫来看我和娘娘。我会好好练习糕点手艺，把你教我的本事全都学好，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苏晚卿含泪含笑点头，伸手温柔替她拭去脸颊泪痕：“好，姐姐都记着。往后你要乖乖听话，用心做事用心学手艺，好好陪着伺候娘娘，姐姐为你骄傲。等我在外安顿妥当，定会捎信回来，也抽空入宫看你们。别哭啦，我临走前特意给你留了一碟最爱吃的桂花软糕，回去慢慢品尝。”
本就贪吃的碧儿一听有专属点心，立马破涕为笑，眉眼间的伤感瞬间散去大半。
端贵妃亲自相送，一路送至巍峨宫门口，紧紧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往后在外开铺做糕点，也要守住本心、用心选材、诚心待人，莫丢了自己的品性初心。闲来无事便回宫走走，我们还盼着再尝你亲手做的茉莉凝露糕。”
“奴婢都牢牢记下了。”苏晚卿强忍心底不舍，哽咽着深深躬身一礼，“娘娘务必保重龙体安康，碧儿莲儿尽心侍奉娘娘，奴婢身在宫外，也会日日挂念宫中众人。”
言罢，她转身毅然踏出宫门。
暮春暖阳温柔洒落周身，暖意融融，明媚舒心。身后是朱墙高耸、殿宇巍峨、规矩森严的冰冷宫阙，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身前是车水马龙、街巷纵横、烟火缭绕的市井人间，空气中飘着各式吃食的甜香，夹杂着百姓闲谈笑语，热闹鲜活，暖意融融。
苏晚卿缓缓握紧怀中锦盒，脸上终于绽开一抹释然轻快的笑容。锦盒之中，不仅有端贵妃赏赐的银钱玉簪、自己多年积攒的微薄积蓄，更藏着她最为看重的身份文帖。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束宫装、守宫规、拘于身份束缚，终于可以卸下深宫枷锁，做回真正的苏晚卿。
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寻一处安静街巷，开一间不大不小的点心铺，日日揉面烘焙，让糕点甜香飘满街巷，守着平凡烟火，过着自在随心的日子。
她轻轻闭上双眼，缓缓张开双臂，仿若挣脱樊笼的归鸟，尽情呼吸着宫外自由清新的空气，任由暖阳轻吻脸颊，微风拂过发梢罗裙。远离深宫纷争，褪去浮华牵绊，这般无拘无束、随心自在的感觉，当真再好不过。
而深宫之中的沁芳殿，自此往后每到春日芳菲之时，碧儿与莲儿总会循着苏晚卿当年所教的方子手法，细心烤制出一模一样的茉莉凝露糕。端贵妃尝着那熟悉清甜、入口留香的滋味，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通透聪慧、淡泊繁华、敢弃宫阙赴烟火的女子。
望着眼前日渐沉稳灵巧的碧儿与莲儿，她眉眼间总会漾起温柔笑意。宫墙依旧，甜香未散，情谊绵长不改。这段发生在深宫之中的相伴相知、温柔离别，终究化作宫苑岁月里，一段温婉绵长、被人时常提起的暖心佳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雪宴辞宫阙 烟火赴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