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晴空：年少往事札记》蜉川

1、那年盛夏，有人曾轻声道歉 他是那个夏

　　篇·一：天桥上的那声“对不起”

　　那年的蝉鸣总显得肆意又急躁，楼梯间的笑闹追逐明艳生动，连风里都藏着揉碎了的活力。

　　十一二岁的少年们，正倔强地仰着头，试图伸出手去捕捉那些无声绽放的、名为“年幼”的光影。

　　午后的教室像个闷热的罐子，闹哄哄的。预备铃忽然刺破空气，言诺还枕着双臂趴在课桌上，眯着眼从深长的午觉中醒来，意识尚在混沌边缘游离。

　　沈启就在这时推门而入。他径直走到言诺桌前，垂眸看着她像小猫般懒洋洋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探出，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随后宽大的手掌顺势覆在她的发顶揉弄两下，带着一点隐秘的纵容：“上课了。”

　　他转过身，背影利落。下午第一节课前的阳光烈得刺眼，言诺逆着光看着他，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里流动的温柔。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一点微凉，脸颊上的红晕，分不清是因为午睡的闷热，还是因为心脏在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悸动。

　　沈启，那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少年。他白净、清爽，细软的头发在烈日下透着淡淡的酒红。他的笑声很好听，清脆得像竹林深处山涧流过的泉水。

　　偶尔，言诺也会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比如爱玩，比如朋友成群，比如他在感情的纸张上并非一张白纸。可是在那个夏天，少年对待她的那份温柔，却又那样真实。

　　周五放学，因为值日的缘故，言诺下楼时教学楼已有些冷清。风里透着凉意，陈若岚将外衣披在言诺肩上，两人挽手同行。才走到二楼转角，言诺便被身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锁住——是林默。所幸隔着厚重的书包，林默很快便松手离开。

　　言诺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教学楼的，只记得陈若岚陪她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替她一遍遍咒骂着林默的唐突。言诺心里想，真是过分啊，这种带着几分轻薄、谈不上喜欢的“喜欢”，那一瞬的接触，令她感到无比反感。

　　周一返校，言诺到得极早。在教室看书时，沈启来了。他放下书包，走到她身边，轻声让她先去洗手间洗把脸再回来。言诺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不说，她也不问，那是独属于少年的默契与信任。

　　在洗手间门口，言诺撞见一名同班女生。对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对你可真好呀，沈启刚才在教室里警告所有人，不许再提周五那件事，让大家当做没发生过。”言诺微微颔首，以此作为回应，心头却泛起一层轻盈的涟漪。

　　他似乎总能如此妥帖地安排好一切，将温柔不动声色地摆在你面前，让你在一点一滴的细节里感触到他的存在。

　　秋老虎来势汹汹，言诺没能躲过，感冒多日未愈。周二早读前，受不住药效带来的困意，她复又趴在桌上。沈启走进教室，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言诺警觉地睁开眼，哑着嗓子说：“你来了呀，早。”

　　沈启应了一声，顺手脱下黑色外套递过来。言诺拒绝了，他没说什么，也没把衣服穿回去，而是温柔地塞进了抽屉。那一刻，言诺的内心像是被熨斗轻轻平整过一般，温热且熨帖。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放学回家的天桥成了他们相遇的坐标。

　　每次擦肩而过，沈启总会轻声说一句：“对不起。”

　　那声音仿佛三月的风，倏忽而过，极轻，极快，也极莫名其妙。无论言诺如何追问，他只是笑着摇头，沉默不语。说完后，有时潇洒离去，有时会陪她走上一段路。

　　他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无法说出口的喜欢？还是对不起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直到某天，同样的时间点，言诺在天桥的第一级台阶前，没等来沈启，却等来了他的朋友。

　　那一瞬间，言诺心中似乎有细沙迅速流走，预感已成定局。

　　“他以后不会再和你说‘对不起’了，”对方看着她，语气平淡，“他交新女朋友了。”

　　啊，原来是这样。

　　心底确实泛起了一丝空落，但转瞬即逝。毕竟，他从未亲口说出过“喜欢”，毕竟，他们还没来得及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太深的痕迹。

　　很快，言诺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这个夏天就要落幕了，而他们，也该背负起各自的人生行囊，奔向不同的终点。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如昨，知了的声声嘶鸣里，留住的是那段青涩的回忆，留不住的是少年们的年少肆意与懵懂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