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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看中沈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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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馥虽说不喜红萼,可终究同在一楼,朝夕相见。此刻见裴钰这般当众冷言贬斥红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忿。
在这些权贵重人眼中,莫非她们这般女子,生来便该低眉俯首、谨小慎微,连半分性情都不能有,一味卑躬屈膝才算合矩?
心念微转间,又见裴钰微微颔首示意,她便暂时敛去心绪,轻调弦柱,缓缓弹起《春江花月夜》。
琴声清泠婉转,如江潮漫夜,月华流泻,悠悠弦音漫过厅堂。
一曲既毕,余韵犹存。座中众人纷纷颔首,击节赞叹。
唯有裴钰唇角含笑。
“ 无心争艳色,静立待清嘉,难得有这般心境。果然是个妙人!”他抬眸看向沈馥,“你这曲子,既有月之夜,又有己之志,倒是难得。”
一旁的吴昆向崔妈妈使了个眼色。
崔妈妈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大人果然好眼光!云岫姑娘就是这般出众,若是大人喜欢,老身便将云
岫送到府中,伺候大人笔墨,这闲暇时,让她弹唱曲子,也好让大人在扬州多些慰藉。”
裴钰淡淡道:“崔老板好意,本官心领了。云岫姑娘既有才情,便不该困于方寸之间,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喝了口茶。沈馥听闻此言,眉头微蹙,却依旧垂着头,没有出声。只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让面前这个人收进府内。
这裴钰一身凛冽威仪,分明便是前来扬州彻查盐税旧案的重臣。若是能寻得机缘入得他府中,借他权势为馥姐姐一族洗刷陈年冤屈,待沉冤得雪之后,自己再寻机脱身远走,于如今困局之中,倒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崔妈妈见裴钰谁都不要,面上笑容猛地一滞,到底还是老江湖,转瞬谄笑道:“大人所言极是,不妨再瞧瞧其余几位姑娘。”
说罢,便顺势将烟萝、苏苏二人往前轻推。
烟萝生性怯懦,见堂上都是盐商和朝廷官员,不免瑟缩,语声细弱如蚊蚋,嗫嚅半晌,才怯生生开口:“大人……各位老爷,奴家、奴家略会些小曲清歌…..不知各位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裴钰唇角浅淡一笑,神色漠然,只觉愈发乏味寻常。
沈馥沉默片刻,立于一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微抬眸,从容开口:“ 大人,可否容奴家说一句,大人身份贵重,自是我等望尘莫及,然奴家知晓大人此番来扬州,许是朝廷要事,奴亦不知是何要事。然天下之赋,无外乎盐利和田赋二者…..”
“而两淮盐业又以浙江和江苏两省为重,此类朝堂庶务,奴家自是不敢妄议。只是奴家自幼习得管家理
事、精于账目算计,大人也不缺红袖添香者,若是府中案卷繁多、账册繁杂,大人可将奴家当半个掌柜
使用,奴家亦可代为稽核清算,不劳大人烦心。” 言罢,她便垂眸敛容,静立一旁,不再多言。
这话算的上大胆僭越了,她一扬州瘦马,居然还想当掌柜,替主人家看账本…….
只不知为何,裴钰未出声,众人皆不敢多言训斥沈馥。
沈馥心中明镜似的,以她穿越而来的阅历见识,古时女子大多只精琴棋歌舞、针黹女红,能识文断字、精通账理核算者寥寥无几。裴钰此番远赴扬州,专为清查盐税、梳理积年旧账,案牍账册定然堆积如山,核查繁杂。
自己本就是精于财会核算之人,这般难得的机会,正是展露所长、博取重视之时,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 哦?我倒不知,原来这醉花楼里的姑娘,除了抚弦弹曲、歌舞侍人,竟还能精研账册、梳理收支,真是一个妙人。” 片刻后,裴钰朗声轻笑,眸中微动,心中暗忖,此女倒是与众不同,颇有意思。
崔妈妈立在一旁,脸上也陪着笑,只心中惊疑。
先前她几番试探过云岫,分明往事尽忘,全然不记得过往。此刻见她当众自荐精通算账理事,心中不由暗忖,莫非是记忆隐隐复苏,想起了从前旧事……
奈何裴钰气场慑人,身居尊位,她纵有满腹疑惑,也不敢当众开口询问。
崔妈妈只得敛了心神,依旧躬身陪笑道:“大人恕罪。老身往日也曾教过她们些许持家理事、清查账册的本事,本是想着日后入了高门府邸,能够辅助主母打理家事。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裴钰唇角含笑:“无妨,我院里那些人蠢笨不堪用,也缺个管家能人。既如此,便给你楼里人一试的机会。来人,将醉花楼历年所有账册尽数取来。”
随即目光落向沈馥,神色转冷,不紧不慢地道:“ 本官最是公正,你既毛遂自荐,便已想好去处,此番账目若能核查无误、分毫不差,本官便带你回府,遂你心意。可你若是哗众取宠,弄虚作假,本官定不轻饶,依法治罪!”
话音落罢,他眸光沉沉望向沈馥。
“便依大人所言。”沈馥丝毫不惧,她在现代好歹也是一个注册会计师,这民间账册条目简易、算法朴素,怎会难倒她?
不多时,侍卫们取来了醉花楼历年收支账册,厚厚一摞卷宗堆叠成册,纸页陈旧,册页繁杂,
皆是往年收支、姑娘月例、采买用度、宾客酬银、杂项开销等账册。
这边裴钰叫人清查,崔妈妈却叫苦不迭,这些账册隐私悉数搬到众人跟前,旁人岂非都知晓了醉花楼历年来的利润….
好在她当时叫了二个本家子侄的管理账薄,料想云岫也看不出其中端倪。
沈馥缓步上前,俯身取过账册铺开,她先是快速过目总账,理清历年收,再逐页细核流水、银钱出入、各项花销进项,分毫细看。
不过一炷香功夫,她便已察觉到诸多不妥。“ 大人请看。此本总账之中,本年脂粉、陈设采买银钱,账面所记与分册明细数目不符,此处核算有误。又有往年三节进项,多处重复记账,虚增营收。另有几笔对外支应的银两,只记支出,未附缘由,账目含糊不清。加之历年结余滚存计算错漏,经年累积下来,账中亏空看似不显,实则差额甚多。”
她言辞清晰,一一指给众人看错处,何处算错、何处漏记、何处重复、盈亏相差几许,尽数说得明明白白,条理井然。
一旁崔妈妈脸色大变,只在心底咒骂本家两个子侄,平日里她千叮咛万嘱咐,账需做的仔细些,今日竟当众被人拆穿,险些连累了自己。
满堂众人皆是讶异,未曾想此女子不光抚琴出众,核查账目竟如此精准犀利。
裴钰斜坐椅上,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笑意渐深,愈发觉得沈馥有趣之极。
她像怀揣着某种目地,要进他盐漕院内。
半晌,裴钰抚掌笑道:“ 果然是个人才!既如此,我便应诺,带她回我院内。”
众人见裴钰倒是收下了一个扬州瘦马,都松了口气,这回马屁总算拍对了。
一时间,席间觥筹交错,斛盏相酬,众人你敬我劝,笑语喧阗,直饮至戌时天色昏暗。
众人瞧裴钰面上微醺,已有几分酒意,不敢再多叨扰,陆续告辞。
吴昆使了一个眼色给崔妈妈。
崔妈妈心里原是有些不痛快,方才账目被当众逐条罗列,面上着实难堪。可转念一见沈馥竟被裴钰看中留了下来,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散了大半,反倒生出满心欢喜。
她悄悄拉过沈馥至廊下僻静处,压低语声,细细叮嘱了几句话,羞得沈馥满脸通红。
“大人既然喝醉了,不如今夜就在醉花楼安歇吧,明日再回官署也是一样的。” 崔妈妈笑道,转身退下。
“好!今夜就在此安歇!来,再陪我喝一壶…..” 裴钰面上潮红。
“大人,您喝醉了,我让下人给您煮了醒酒汤。“ 沈馥连忙轻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扶着他回屋内。
裴钰勾唇一笑,索性将计就计,身子微微一倾,顺势靠在了身旁的沈馥身上。
但他身材修长高大,纵然肩头收了些力道,靠着沈馥,也让沈馥颇觉有些吃力。
沈馥正想推开他。
“别动,崔妈妈在看着我们呢。“裴钰侧脸贴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玉兰香,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含糊的喟叹,似是醉语,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阁门方向。
沈馥被他这么靠近,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微微有些怔忡…..多少有些不自在。
裴钰瞥她两眼, “ 方才自荐勇气去哪里了?“
沈馥只咬着嘴唇,不答话。虽说逃离了醉花楼,但想要替沈家平反冤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不知道这裴钰是个怎样的人。
廊柱后的崔妈妈见此两人亲昵情景,又悄悄看了一眼,确认裴钰似是真的醉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去,不再窥探。
裴钰听得脚步声渐远,肩头的力道悄然收势,眼底的迷蒙褪去,恢复了刚才的冷峻,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醉态,“随我进内室。”
待走进屋内,裴钰转身落座,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看穿。
他不再拐弯抹角:“说吧,你费尽心机,借着瘦马的身份接近我,又刻意被我选中,究竟有什么目的?”
沈馥心里一突,对上裴钰冰冷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未开口。
她知道,裴钰心思缜密,绝非易骗之人,此刻他已然拆穿,再隐瞒下去,恐怕只会徒增祸端,可此事事关重大,她又怎能轻易开口,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地,只垂着头,神色局促不安。
“既不说话,就是别有用心,那绑了,明日送官府问罪。” 裴钰也懒得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