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倾听》七零七零

1、第一章 亲爱的莫扎

　　市剧院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比室外的雨花更密。闻静抱着一怀鲜花站在入口，等着妈妈和阿姨通完电话。

　　“没事，等比赛结束我们再见。圆圆，加油！我们家最棒的艺术家！晚上阿姨请你吃大餐！”

　　说完两人便检票入场，这是闻静第二次来大剧院，第一次是幼儿园时和爸妈一起来看葫芦娃话剧。座位还算靠前，能清楚看见表演者的脸。

　　闻静没学过钢琴，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欣赏着。少年组总共有十八人，汤圆圆倒数第二个出场。今天的她扎起了漂亮的丸子头，提着白色礼裙，在掌声中无比优雅又从容地走到舞台中央。

　　莫扎特奏鸣曲，闻静很早就听她弹过，在她家的琴房里。汤圆圆只是坐在那里就赢了，闻静心想。连她这样的门外汉都听出来圆圆的技术比前面所有人都要好。

　　最后一个音符稳稳落地后，现场爆发出最强掌声。妈妈激动地站起来鼓掌，汤圆圆并没有看到，微微鞠躬后便匆匆退场。只有闻静发现她在结束时偷偷吐了一口气。

　　现场的骚动久久不息，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比赛已经结束了似的。妈妈噼里啪啦按手机发信息，其他人也是，只有闻静依然抱着花束呆坐着。

　　疏落的掌声中最后一位选手登场。别着蓝色蝴蝶领结的男生身形高挑清瘦，身上的西装服服帖帖。别的选手穿就仅仅是演出服，而他却像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

　　小新郎似的。闻静在心里偷笑。

　　坐定后他静默了三秒，观众席终于回归礼貌。

　　do do sol sol la la sol……fa fa mi mi re re do……

　　闻静正奇怪怎会有人选择这么简单的儿歌，下一秒却觉得天旋地转了起来。台上的男生眼眸低垂，不见神色，手指却热烈地翻转着，跳跃着，似乎整个宇宙的星星正从他的指尖流出。

　　闻静不知不觉听入神了，直到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道：“我们走吧，等下人太多挤死了。”

　　她有点不太情愿，想把这一曲听完，却还是起身随妈妈离开，磨磨蹭蹭的能多听一点是一点。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汤圆圆拿下了第一名。她在后台有太多赞美要感谢和接受，闻静和妈妈便又守在了大厅。

　　“静静，妈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不要乱跑哦。”

　　闻静点点头，为了避开人流便退到一根圆柱后靠着。她百无聊赖地数起怀里的鲜花，一朵玫瑰，两朵玫瑰，三朵玫瑰，四朵玫瑰……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很美很香。

　　余光中她注意到有人从边上的楼梯间出来。是最后一曲的那个男生。

　　她赶紧绕到柱子另一边，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一个女人紧接着从楼梯间出来，干练修身的黑色长裙缀着一朵白色花朵胸针，脸上没有半丝笑意。

　　男生低着头站在窗边，右手垂垂地捏着琴谱。女人眉头紧锁着上前一步，压着嗓子轻声呵道：“练了那么久，今天错了多少个音？后半段越弹越快，你自己没感觉吗？哎······你今天的表现我很失望。等下我还要找陈老师，你直接去停车场等。”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钉着大理石地面的脆响跟着背影一起远了。闻静再回头瞧那个男生时，发现他已经背过身，无声抽咽着，肩膀一耸一耸。

　　闻静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又看了看窗边的他，没等大脑决定好，右手猛地拔出了一枝白玫瑰，三步并两步向他走去。

　　“你刚刚弹得真好，而且，你的曲子最有意思。”她将花束别于身后，只将玫瑰伸向他的眼前。男生的眼眶还缀着一串泪珠，被她的突如其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到了墙上。

　　闻静后知后觉的红了脸，男生赶紧抹掉脸上的泪水，愣愣的向她鞠了一个躬，犹豫着接下那枝玫瑰。

　　“谢谢。”

　　他无话可说，只好挤出别扭的笑容。这样面对面站着，比坐台下能看清太多东西，比如鼻梁上的痣，还有他那琥珀色的瞳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她正要回答时，妈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喊道：“静静！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跑嘛。圆圆出来了，我们走吧。”说着拉过她的手腕。

　　闻静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连挥手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告别。

　　还好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骆之珩，马各骆，王行珩。

　　*

　　回家路上妈妈和阿姨还在讲着比赛的事，在饭桌上都已经盘了不知道几轮。汤圆圆都快听不下去了，歪着头靠在闻静肩膀上小憩。

　　“你在想啥呢，怎么一直不说话？”她轻轻拍拍闻静的腿，闻静只是盯着窗外流淌而过的风景，“你知道第二名弹的曲子叫什么吗？”

　　“第二名？哦，那个男生弹的啊，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小星星变奏曲？”闻静觉得很新奇，“还有这种曲子呢？”

　　汤圆圆笑了笑：“对啊，毕竟是莫扎特写的。而且……它讲的其实是爱情。”

　　闻静感觉后脖颈一阵酥麻，汤圆圆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这是一首儿歌改编，但其实是在描写一个少女向妈妈倾诉恋爱感情的故事。”

　　“那你的曲子呢？”闻静有点燥热了。

　　“我的曲子？就只是奏鸣曲啊，没什么故事。”汤圆圆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她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心跳带着变得欢快起来。回到家后，闻静立马把《小星星变奏曲》搜出来听，报复似的听了一遍又一遍，要把现场没听完整的遗憾补上。

　　不是弹得很好吗，如果没有遇到汤圆圆，他也能得第一的。闻静想起那个女人对他的斥责，好像自己也被骂了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想起他泪眼朦胧又满脸错愕看着她的傻样，心里又暖和了起来。

　　他是哪个小学的？他是这个区的吗？或者他根本不是姜州人。闻静摘下耳机，把脸贴在桌上降温。渐渐的，心情也像被桌面冰到似的冷了下来。她隐隐感觉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城市那么大，来往的人那么多，一面之缘都算是奇迹。闻静明白这个道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失落。她也没有失去什么，只是她还在幻想更多。

　　妈妈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轻轻敲敲她的脑门。“趴着干嘛，吃点水果吧。静静，妈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下学期也五年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上初中，妈想问你，愿不愿意搬到外婆家，二中的升学率年年全市第一呢。当然，如果你想考这边的初中，妈也支持你。”

　　闻静不假思索：“好啊，那就去二中。”

　　妈妈满意地摸摸她的头。闻静习惯性答应她所有要求，她自愿如此，只要能看到妈妈的笑颜，她可以放弃任何选择。

　　窗外又开始飘起小雨，闻静赶紧跑到其他房间把窗都关上。从小爸爸就教育她，不要让雨淋进家里，窗帘会发霉，地板会受潮，千万不能等着别人来关窗。

　　她必须把小家保护好，一切都要像爸爸还在时那样。

　　妈妈，其实我还是想留下来，爸爸的一切都在这。闻静拿起抹布把窗沿擦干，坠落的眼泪也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