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前》1111林南

4、情绪低温者 清晨六

　　清晨六点。
　　城市醒了。
　　早餐店冒起热气。
　　电动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便利店门口重新挤满买早餐的学生和上班族。
　　可林南知道，凌晨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因为电视屏幕角落里，仍然残留一行淡淡的白字：
　　【持续回应，是抵抗透明化的唯一方式】
　　梓含站在玻璃旁。
　　玻璃里仍然没有她的倒影。
　　林南刚想问她些什么，电视忽然再次闪烁。
　　滋——
　　红色文字出现。
　　【检测到新的情绪低温者】
　　【目标距离：327米】
　　【正在接近】
　　梓含脸色变了。
　　“白天不该出现提示。”
　　林南问：
　　“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被遗忘层只在凌晨四点以后与现实重叠。”
　　“现在污染扩散了。”
　　电视数字不断跳动。
　　【301米】
　　【289米】
　　【274米】
　　便利店门被推开。
　　“欢迎光临——”
　　广播声戛然而止。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走了进来。
　　大概十七八岁。
　　背着书包。
　　浑身湿透。
　　可外面明明早就停雨了。
　　他站在门口，缓缓抬头，看向店里每一个人。
　　那眼神不像买东西。
　　像在确认：
　　还有没有人能看见自己。
　　电视屏幕变成红色。
　　【目标已接触现实】
　　梓含低声说：
　　“他已经进入中期透明化。”
　　男生抓住一个路过的上班族。
　　“你好。”
　　“你能看见我吗？”
　　那个人像什么都没听见，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男生僵住。
　　又拦住一个女生。
　　“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生皱眉，像感觉一阵冷风吹过，绕开了他。
　　男生脸色越来越白。
　　“为什么……”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昨天他们还能听见我说话……”
　　电视闪烁。
　　【情绪连接断裂率：91%】
　　【预计完全透明化时间：18小时】
　　林南心脏一沉。
　　透明化有倒计时。
　　男生疯狂点亮手机。
　　微信。
　　QQ。
　　短信。
　　电话。
　　【你们在吗？】
　　【为什么没人回我？】
　　【别开玩笑了。】
　　【我有点害怕。】
　　没有一个人回复。
　　他拨打【爸】。
　　无人接听。
　　拨打【妈】。
　　正在通话中。
　　拨打【班主任】。
　　拒接。
　　给【兄弟】发消息。
　　聊天框上方浮现：
　　【对方已开启消息免打扰】
　　男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现实里，很多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被静音的。
　　不是没人认识他。
　　而是当他真正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接住。
　　男生打开朋友圈。
　　脸色骤然变白。
　　朋友圈还在。
　　同学聚餐、游戏截图、自拍、早餐。
　　世界看起来热闹极了。
　　可最上方显示：
　　【仅自己可见】
　　他疯狂刷新。
　　点赞数开始减少。
　　二十个。
　　十七个。
　　十三个。
　　九个。
　　像有人正在慢慢忘记他。
　　下面出现灰色提示：
　　【由于长期缺少情绪互动，您的存在感正在下降】
　　男生喃喃：
　　“我每天都在和别人聊天。”
　　“我群里那么多人。”
　　“我朋友圈也有人点赞。”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没人真的在意我？”
　　林南看着他，忽然明白。
　　透明化吞掉人的，不是社交数量。
　　而是情绪连接。
　　微信里有几百个人。
　　群聊每天99+。
　　朋友圈看起来热闹。
　　可如果长期没人真正关心你，没人注意你不对劲，没人认真问一句“你怎么了”。
　　人还是会一点点变透明。
　　男生低头翻开相册。
　　照片开始消失。
　　毕业照里，他的位置变成模糊白影。
　　聚餐照里，大家都在笑，只有他一点点被抹掉。
　　最后一张，是高中运动会合照。
　　阳光很好。
　　所有人都在笑。
　　照片中央本该属于他的地方，只剩一片空白。
　　男生彻底崩溃。
　　“我明明存在过啊……”
　　电视红字疯狂跳动：
　　【现实记忆剥离开始】
　　【倒计时：03:00:00】
　　林南问：
　　“怎么办？”
　　梓含说：
　　“找到一个真正还在意他的人。”
　　男生翻着通讯录。
　　最后停在一个备注前。
　　【陈屿】
　　他低声说：
　　“以前我们关系特别好。”
　　“一起打球，一起逃课，一起通宵。”
　　“上一次聊天，已经八个月前了。”
　　聊天记录停留在：
　　【改天一起吃饭。】
　　【好。】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男生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男生声音发颤：
　　“陈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是……？”
　　男生脸上的光瞬间暗了。
　　“我是周程。”
　　“高三和你同桌那个。”
　　对面尴尬笑了一下。
　　“啊，抱歉，刚睡醒，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程知道，这不是没反应过来。
　　这是他已经很久没被想起过了。
　　陈屿问：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周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多关系后来都是这样。
　　明明曾经亲近。
　　可突然联系时，第一句话会变成：
　　怎么突然找我？
　　好像人与人之间必须有事，才有资格重新联系。
　　周程低声说：
　　“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你了。”
　　电话那头笑骂：
　　“你有病吧，凌晨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语气像开玩笑。
　　可周程眼眶红了。
　　电视倒计时忽然加速。
　　【02:17:08】
　　【02:03:44】
　　梓含脸色一变。
　　“情绪连接没有恢复。”
　　林南问：
　　“什么意思？”
　　“能阻止透明化的不是联系。”
　　“是有人真正把你放在心里。”
　　周程沉默很久，轻声问：
　　“陈屿。”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
　　“你会发现吗？”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
　　陈屿像愣住了。
　　这一次，他没再开玩笑。
　　“周程。”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待着？”
　　电视倒计时停顿了一秒。
　　周程握着手机，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明明每天都有人找我。”
　　“后来我越来越不敢发消息。”
　　“越来越怕打扰别人。”
　　“最后连难过都不知道该和谁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陈屿轻声说：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吗？”
　　“你有段时间天天失眠，半夜拉着我聊天。”
　　“后来有一天你突然不找我了。”
　　“我还以为你状态好了。”
　　“现在想想，原来不是你好了。”
　　“是你开始自己扛了。”
　　周程怔住。
　　原来曾经真的有人注意到自己。
　　陈屿继续说：
　　“我后来找过你几次。”
　　“你不是回得特别慢，就是只回‘嗯’‘没事’‘睡了’。”
　　“慢慢地，我以为你不想聊了。”
　　周程眼眶越来越红。
　　原来很多关系不是只有一方在后退。
　　双方都在害怕打扰。
　　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不需要自己。
　　最后谁都不再主动。
　　陈屿低声问：
　　“周程。”
　　“你是不是很久没和别人认真说过话了？”
　　周程低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电视红字变化。
　　【情绪连接恢复中】
　　【透明化中断】
　　周程身体透明的部分开始恢复。
　　很慢。
　　但真实存在。
　　他没有挂电话。
　　像舍不得结束这场久违的回应。
　　陈屿说：
　　“以后想聊天，直接找我。”
　　“别总自己憋着。”
　　周程低声说：
　　“好。”
　　便利店电视恢复正常。
　　只剩最角落短暂闪过：
　　【情绪连接恢复成功】
　　【透明化中止】
　　林南看着窗外人流。
　　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一定还有很多人已经透明化到一半。
　　他们照常上班。
　　照常吃饭。
　　照常发消息。
　　只是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被认真回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