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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市暗流 新开张就这 ...
初八,宜开市、纳财、会亲友。
杜禾饴站在后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
“东家,面发好了。”帮厨端着一盆发好的面团走过来,脸上沾着面粉,憨憨地笑。
杜禾饴伸手按了按面团,满意地点头:“不错,醒得刚刚好,白案的案子在这边,跟红案中间用屏风隔开。”杜禾饴将一锅高汤放到火上,盖好锅盖,“汤要炖足两个时辰,中间不许揭盖子,谁揭我跟谁急。”
天色渐亮,后厨里越来越热闹,新招的两个跑堂,顺子和福贵正在前厅擦桌子摆碗筷。
账房章先生端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正在核对开业当天的各项支出。
玉浓今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走起路来珠翠轻摇,端的是明艳照人。
她从前厅款款走过来,见杜禾饴正往蒸笼里码包子,笑道:“东家,门口的爆竹已经备好了,匾额的红绸也系了绳,只等吉时一到,您去揭匾。”
“我揭?”杜禾饴抬起头,“不应该你来吗?你是前厅掌柜。”
玉浓掩唇一笑:“这酒楼是自然是您做主,殿下也特意交代过,揭匾的事要您来。”
杜禾饴心里一动。
吉时定在辰时三刻。
这处街口本就是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开业的消息早在传了出去。
玉浓不愧是黄金掌柜,放出的话既有分量又含糊其辞:“江南盐商的产业,跟京城各府都有几分交情,头三天所有菜品七折,还送新茶试饮。”
光是“送新茶试饮”就足够吸引人了。
京城人好茶,但市面上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种,“新茶”二字一出,立刻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更别提还有七折。
不到辰时二刻,酒楼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杜禾饴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几碟精致的小点心点缀其间,是给门口等候的客人试吃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银簪,不施粉黛却神采奕奕。
“各位客官,”她笑着走到门口,声音清亮,“小店今日开业,先请大家尝尝新出的点心,热热场子。”
说着,她将托盘递给顺子,顺子便挨个儿给人群中递点心。
那点心十分精巧,每一样都只有拇指大小,正好一口一个。
有人尝了荷花酥,眼睛顿时亮了:“这是什么馅儿?怎么有一股奶香?”
杜禾饴笑道:“这是用牛乳和了面,包了莲蓉炸的,外酥里嫩,客官要是喜欢,进店点一份尝尝。”
又有人尝了桂花糕,连连点头:“这桂花糕比我吃过的都松软,怎么做的?”
杜禾饴但笑不语,只说了句“秘方”,惹得众人更加好奇。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家新酒楼的厨子是什么来头。
玉浓站在门口,扬声道:“吉时已到,揭匾——”
杜禾饴走上前,拉住红绸的一端,用力一扯。
红绸飘然落下,露出一块乌木烫金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饴味居。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杜禾饴的肩上、发间,她站在烟雾缭绕中,笑得眉眼弯弯。
玉浓凑过来:“这名字取得好,既把你的名字嵌进去了,听着又喜气。”
杜禾饴笑了笑,没说是李珩取的名。
爆竹声歇,大门敞开,宾客蜂拥而入。
一楼散座很快坐满了人,二楼雅间也陆续有客人登门,顺子和福贵穿梭在桌椅之间,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玉浓站在柜台旁边,笑容得体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后厨里,杜禾饴已经系好围裙,站在灶台前。
第一道菜是“蜜醋鱼”。
这道菜是她改良过的,与松鼠鳜鱼类似,蜜醋汁用的是蜂蜜而不是白糖,蜂蜜的甜比蔗糖温润,与醋的酸相得益彰。
将滚烫的蜜醋汁浇在炸好的鱼上,“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出菜!”杜禾饴将鱼盛入盘中,顺手用胡瓜雕了一朵花摆在旁边,递给顺子,“三楼丁香阁的。”
顺子端了菜上楼,不过片刻就空着手下来,满脸喜色:“东家!丁香阁的客人说这鱼是他吃过最好的,问能不能再来一条!”
第二道菜是“金丝虾”。
鲜虾去壳留尾,开背去虾线,裹上细细的土豆丝,入油锅炸至金黄。
萝卜丝炸得蓬松酥脆,作金色的丝衣裹着虾身,咬一口外酥里嫩,虾肉鲜甜弹牙。
这道菜一上桌,客人就炸开了锅,纷纷问这是什么做法,怎么从没见过。
杜禾饴在后厨听着顺子的传话,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除了菜品,茶水更是今日的一大亮点。
杜禾饴提前准备了几款特色茶饮,须知现下人多煮茶作饮,泡茶喝反而少见。
前厅里,玉浓正在为一桌女客介绍茶饮:“……这牛乳蜜红茶,是我们东家亲手调配的,选用牛乳、蜂蜜,茶叶是我们特制,三样东西煮在一起,暖胃又养颜。”
年轻女客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喝!比那些苦茶汤子强多了。掌柜的,这茶单卖吗?我想带些回去给我母亲尝尝。”
玉浓笑道:“自然可以。头三天买二送一,您要是喜欢,多带几包。”
旁边的客人见了,也纷纷要买,一时间,玉浓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到这阵忙乱过去,已经是巳时了。
玉浓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后厨门口,看着杜禾饴在那里颠勺。
灶火正旺,铁锅在杜禾饴手中上下翻飞,锅里的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落回锅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颊被火烤得微红,但眼神专注,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
玉浓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杜禾饴将锅里的菜装盘,这才注意到玉浓:“怎么了?前厅出事了?”
“没有,”玉浓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杜姑娘,我见过的大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您这样的大厨,头一个。”
杜禾饴一边刷锅一边问:“我这样的?哪样的?”
“心思巧。”玉浓认真道,“寻常厨子能把菜做好吃就不错了,但你做的不光好吃,还好看、好闻、好记。那金丝虾,别家做不出来,因为没人想得到用土豆丝裹着炸。那牛乳蜜红茶,我做了五年掌柜,从没见过有人把茶做成这样的。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杜禾饴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也就是瞎琢磨,多试几遍就出来了。”
这些“瞎琢磨”的背后,是现代餐饮业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她不过是把那些经验挪到了这个时代,因地制宜地改一改罢了。
玉浓却只当她是天赋异禀,越发敬佩:“我看今日这势头,开业第一天就能回本不少。”
杜禾饴喜上眉梢,正要答话,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客人们纷纷放下筷子,探头往外看,几个站在门口的人甚至退到了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门外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
只见人群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面容憔的妇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稚龄男孩,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母子俩跪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下面,身后放着一只破旧的竹篮,里头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各位好心人,评评理啊!”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在这街口摆摊卖菜摆了三年,孤儿寡母就靠这点营生过活,如今酒楼新开张,把门口这块地占了,我的摊子没处摆了,我们娘俩吃什么喝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抹泪,母子俩抱在一起,好不可怜。
周围的路人立刻炸开了锅。
“这也太欺负人了!”
“人家孤儿寡母的,摆个摊不容易,你们大酒楼就不能通融通融?”
“这块地以前确实是空地,我在西市做了五年生意了,记得的。”
“新开张就这么霸道,以后还得了?”
指责声如潮水涌过来,激进的路人甚至开始往台阶上吐口水,顺子和福贵吓得缩在门边不敢动。
玉浓面色一沉,正欲上前,杜禾饴伸手拦住了她。
“我来。”杜禾饴低声道。
玉浓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后一步,将场子让了出来。
杜禾饴先蹲下身,与那妇人平视,目光从妇人脸上移到孩子脸上,那孩子哭得直打嗝,小脸脏兮兮的,着实可怜。
杜禾饴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孩子:“小郎君,擦擦脸。”
孩子抽噎着,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没反对,伸手接过了帕子。
杜禾饴这才转向妇人:“这位嫂嫂,你姓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不争不吵,先问姓名。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我姓周。”
“周嫂嫂,”杜禾饴温声道,“你说你在这街口摆了三年摊,我能问问,你具体摆在哪里吗?”
周氏指了指酒楼左侧的一小块空地:“就……就那儿,以前那里是个栓马桩,来往客商拴马的,后来拆了,就空出一块地,我就在那儿摆。”
杜禾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地方我知道。但嫂嫂,你有没有想过,那块地其实不是你的?”
周氏脸色煞白,周围的路人也静了一瞬。
杜禾饴站起身,面向众人大声道:“各位,这块地皮,连同我们脚下的这间铺面,是我们真金白银从原房主手里买下来的。不信的,可以进店来看地契,我把它贴在墙上,供大家查验。”
她顿了顿,看着周氏的眼神温和但不失原则:“嫂嫂在这摆了三年摊,之前房主没有赶你,那是房主宽厚。但宽厚不是道理,你占了别人的地方,别人不跟你计较,那是情分;如今地方换了主人,要收回来自己用,那也是本分。”
人群中有人微微点头,但更多人还是面露同情,一个老大爷站出来说:“姑娘,你说的在理,可这孤儿寡母的,你总不能看着她们饿死吧?你这么大一个酒楼,门口让出一点地方给她们摆摊又能怎样?”
“就是就是,做人不能太绝。”
杜禾饴没有反驳,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转向周氏:“嫂嫂,我问你一件事。”
周氏红着眼眶看她。
“你除了卖菜,还会做什么?”
周氏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杜禾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只会卖菜,我可以帮你在西市别处找个摊位,跟那边的商户打个招呼,让你继续卖菜。但如果你还会别的,比如做饭、缝补、做针线,也许有更好的出路。”
周氏咬了咬唇,小声道:“我……我会做酱菜,做过一些在摊上搭着卖,客人都说好吃。”
杜禾饴眼睛一亮:“酱菜?”
“嗯,”周氏见她不像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从竹篮底下翻出一只粗陶小罐,“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您……您尝尝?”
杜禾饴接过罐子,打开盖子,一股咸香扑鼻而来。她用指尖捏出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
萝卜干脆韧适中,咸中带甜,回味里还有一丝麻香。虽然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做法,但味道醇厚,底子是有的。
杜禾饴拍了拍手,笑道:“周嫂嫂,你这酱菜做得不错,但光靠这个养不活你们娘俩,对不对?”
周氏低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嫂嫂别哭,”杜禾饴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
周围的路人都竖起耳朵。
杜禾饴说:“我们酒楼要长期供应佐餐小菜,如果你愿意,可以专门给我们供酱菜,我们按市价收购,这样你就不用风吹日晒地在街上摆摊了,在家里做酱菜就行,还能照顾孩子。”
周氏愣住了:“您……您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杜禾饴笑了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酒楼对食材的要求很高,你的酱菜如果达不到标准,我们是不会收的,我可以先教你一些改进的方法,你回去试做,合格了我们就签长期的供货契书。”
周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面上满是意外和感激:“姑娘……不,东家,您说的是真的吗?您不赶我走,还要买我的酱菜?”
杜禾饴伸手扶她起来:“嫂嫂快起来,地上凉,孩子别冻着了。”
周氏抱着孩子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了,这回是磕头:“东家,您是我们娘俩的恩人啊!我给您磕头了!”
杜禾饴连忙拉住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塞到孩子手里:“小郎君乖,吃糖。”
孩子捏着糖,破涕为笑。
周围的路人看到这一幕,态度立刻逆转。
“这东家仁义啊!”
“是啊,不但不赶人,还给人找活路,良心商家。”
“刚才是我误会了,对不住对不住。”
“饴味居,记住了,以后多来光顾!”
玉浓站在门口,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章先生,章先生也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杜禾饴将孩子还给周氏,又跟她说好了过几天来送酱菜样品,这才送走了母子俩。
人群渐渐散去,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路人反倒被杜禾饴的处置折服了,纷纷进店消费。
“东家,”玉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玉浓端着一碗茶走进来,递给她:“喝口茶,润润嗓子。”
杜禾饴接过茶,一饮而尽。
玉浓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不但不赶人,还给人找出路的,我头一次见。”
杜禾饴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没了活路,才来闹一闹。给她一条活路,她就成了咱们的帮手,而不是仇人。”
玉浓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年纪不大,看事情倒通透。”
杜禾饴笑了笑,自己之所以能想到这一层,是因为在现代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商家与摊贩的冲突,最后往往两败俱伤,与其硬碰硬,不如化敌为友,把矛盾变成合作。
这种思路放在古代,同样管用。
与此同时,距离酒楼不远的清音阁二楼雅间,李珩坐在窗边,茶已凉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从开业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酒楼门口的人流上。
将方才那场闹剧全程看在眼里。
“殿下,”身后传来暗卫青竹的声音,“那妇人已经走了,事态平息。”
青竹犹豫了一下,又道:“杜姑娘处置得……比预想的好。”
李珩嘴角微微上扬:“她做得一向比我们想的好。”
酒楼门口依然人来人往,顺子在门口招呼客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面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李珩的眼神冷下来:“那个姓周的妇人,混在人群里带头起哄的人,查查有无别的勾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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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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