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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冷面侯爷 云知意首次 ...

  •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却沉得像扣着口铁锅。
      云知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门外站着个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素色襦裙,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云姑娘,侯爷传召,请您即刻去沉渊堂。”
      云知意接过衣裳,道了谢,反手阖上门。
      她换好衣裳,将织梦丝在腕上缠紧,又检查了一遍香箱里的物什,这才推门出去。小丫鬟已经不在了,只有老管家周叔提着那盏昏黄灯笼,在院门口候着。
      “姑娘随我来。”
      周叔一路无话,只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枯败的荷塘,眼前的景致陡然一变——朱漆廊柱,青石板路,正厅的门楣上悬着块黑漆匾额,笔走龙蛇地写着“沉渊堂”三个字。
      云知意站在堂下,垂首敛目。
      “候着吧。”周叔低声说了一句,便退到一旁。
      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沉渊堂里静得瘆人。云知意不敢乱看,目光只落在自己鞋尖前的方寸之地。可内室传来的动静,却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先是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书册被扫落的哗啦声,间或夹杂着男人低沉压抑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侍女们进出时,个个面色惨白,端着铜盆的手抖得厉害。有个年纪小的,眼眶都红了,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云知意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那侍女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匆匆跑走了。
      “侯爷昨夜又没睡。”
      周叔不知何时蹭到了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子小心翼翼的叹息,“……您多担待。”
      云知意心头微凛。
      郁症至此,绝非寻常病症。寻常失眠多梦,至多精神萎靡;可这位靖安侯的症候,分明是神魂有损,已经到了自控崩溃的边缘。
      她正想着,内室的帘帐忽然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跨了出来。
      云知意垂首行礼,目光所及,只能看见那双玄色锦靴,靴面上沾着一点水渍,像是刚在雨地里走过。她屏住呼吸,等着上头的人发话。
      “抬头。”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从头顶砸下来。
      云知意缓缓抬眸。
      正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萧驰野比她想象中更加摄人。玄色深衣,高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像一柄出了鞘却没收住的剑。可那双眼睛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很久未曾安眠。他站在堂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一块石头,或者一把趁不趁手的刀。
      “织梦司就派了你这么个瘦猴子来?”
      云知意攥紧了袖角。
      她确实瘦。这两年在织梦司里,为无数人编织美好的梦境。
      织梦之术,以精神为丝,编织幻境,看似玄妙美好,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心神损耗的边缘。云知意有天赋,又比其他人拼,时间一久,饮食不定,睡不安稳,身形就比同龄的姑娘单薄许多。可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还是头一遭。
      “回侯爷,”她声音平稳,字句清晰,“织梦不在形,而在神。奴婢精神力不弱。”
      萧驰野冷笑一声。
      他忽然从案后绕过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云知意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极淡的沉香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捏住了。
      萧驰野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强迫她仰起脸来。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剜进她肉里:“精神力?本侯不信这些虚的。”
      云知意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戾气,像结了冰的深潭,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可不知怎的,在那一瞬间,她竟从那双暴戾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极轻的东西——
      那不是冷酷,也不是审视。
      那像是……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不属于此刻的悲伤。
      云知意心头猛地一跳。
      “治不好本侯,”萧驰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你就滚出去。”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
      萧驰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把扶住了身后的桌案。他额头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把看不见的刀,正在他脑中疯狂搅动。
      “侯爷!”周叔大惊,扑上前去。
      云知意也被这突变震住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这是典型的神魂撕裂之症。精神力在识海中冲撞,不受控制地外溢,才会导致这般剧烈的躯体反应。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上前查看。
      萧驰野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看向她。
      那一眼,让云知意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双刚刚还充斥着暴戾与疯狂的眼睛里,竟又闪过了那种让她心悸的东西。这一次更清楚,更漫长——那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到触不可及的人。
      “枕……”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极轻、极模糊的字节。
      云知意没听清。或者说,她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那温柔只是一瞬。
      萧驰野像是猛然惊醒,眼底的柔软瞬间被暴怒撕碎。他低吼一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滚!都滚出去!”
      周叔连拉带拽地将云知意往外带。
      她退出沉渊堂,跨过门槛的刹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驰野背对着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轮廓锋利而孤独。
      云知意收回目光,跟着周叔快步走回回廊。直到沉渊堂的门在身后合拢,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那里还留着他的指印,隐隐作痛。
      而方才那一瞬,他眼中不属于暴戾的温柔,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心里。
      她忽然觉得,这位靖安侯的郁症,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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