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舟亭士

68、好聚好散 我们不应该

　　等商启钧风尘仆仆赶到家，傍晚时刻已经快过去，黎睿就坐在客厅一声不响地等着，没有开灯。即将燃尽的残阳余晖中，黎睿的位置恰好逆光，整个人像被阴影包拢，看不清脸色，有些渗人。
　　商启钧心想，完了完了，黎睿要打死我了。
　　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黎睿非常生气是肯定的。
　　他抱着尽力挽回的心态按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见黎睿对面的桌上正摆着一个眼熟的纸箱，顿时知道没戏了。
　　黎睿平静地开口：“商启钧，为什么每一次我决定相信你，你总能让我更失望？”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确实几乎被气昏了头。他以为自己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回到商启钧为他准备的这个家，却又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他确实没办法原谅商启钧的所作所为，但也不得不承认，商启钧给他带来的幸福是真实的，这使得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商启钧径直走到黎睿面前，麻利地双膝下跪：“宝贝，我知道错了。”
　　黎睿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礼惊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继续将平板设备推到商启钧面前，屏幕上正停留在提交离婚申请的页面。
　　“我们不应该再一起生活了，好聚好散吧。”
　　商启钧慌忙膝行靠近黎睿，紧紧捉住他的双手，急切地说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你！宝贝，我这么爱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商启钧！”黎睿被引出怒意，用力甩开他，“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都行！你要什么车，还是其他房产，看上了尽管说，我都会给你的！”
　　“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黎睿指尖在屏幕上重重戳了两下，示意商启钧别磨蹭。
　　谁知商启钧跟只猴似的，黎睿一个没看住，就让他窜到阳台上。商启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阳台门冲出去，一条腿跨出栏杆，豁出一切喊道：“离婚是不可能的！放你走就是要我的命，你别逼我！”
　　黎睿此时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大步走过去将商启钧从阳台栏杆上揪下来，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你今天就算跳下去，也得先给我把离婚申请提交了。”
　　商启钧坐在冷冰冰的地上，一手捂着挨打的半边脸，表情十分委屈。之前他也被黎睿扇过一次巴掌，当时他们在办事，黎睿被他的得意忘形激怒，这才打了他一下。
　　但那次的力度和这一回天差地别，他感觉得出来，黎睿是真的气疯了。
　　他知道黎睿向来吃软不吃硬，可他已经把好话说尽，不管怎么示好，都动摇不了黎睿的去意。
　　实在没办法了。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他真的不想撕破脸，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差。
　　黎睿看着商启钧脸上委屈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见他站起身拿起平板，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好像是在查看条款。上面的内容都是民政局的标准模板，和他们上次提交的一模一样，不过他要一条一条看，黎睿也不差等那一会功夫。
　　商启钧慢悠悠说道：“要跟我离婚也行，之前给的房和车你都要还回来。”
　　“没有问题，”黎睿干脆地回答，“房本就在卧室床头柜，卖车的五十多万我也一分都没动过。你的东西我全都不要，连你我也不要了。”
　　“不是五十万，是两百五十万。”商启钧摇摇头。
　　“你说什么？”
　　“那辆车是最高规格的车型，裸车零售价就不止两百五十万，还不算运输、税费和其他费用，座椅、轮毂涂漆之类的也是额外加价的顶配，而且车龄和里程数都不高，出二手根本没什么折价空间。但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就算两百五十万。当初过户给你时我根本没办转赠声明，根据现行婚姻法，离婚时我有权将它要回来。”商启钧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松，“要么，还车，要么，还钱。那小两百万差价你打算怎么给——找黎秋云要，然后再欠她一笔吗？”
　　这一连串话对黎睿而言根本难以理解：“卖车时你明明说五十万可以的……”
　　话说出口，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那是商启钧的有意为之，毕竟连车商都是他介绍的。
　　黎睿立刻掏出手机打给当初卖车的那个二手中介，果不其然，已经联系不上了。
　　商启钧趁机重新握起他的手：“不如先别想那么多，我去给你做饭，晚上好好睡一觉，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黎睿闭了闭眼，声音中透着破罐子破摔：“难怪我之前提离婚，你那么爽快就同意了。不过既然一辆车就能搞我，为什么还要再送我一套房？你怎么确定我会将这些东西低价出手，万一我没有急用钱的事呢？”
　　“会有的。”商启钧温柔地说。
　　短短三个字像几颗火星，掉进枯叶堆里。
　　黎睿马上被点着了：“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我会出什么事？”
　　“不重要，宝贝，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完全可以重新开始。”商启钧宽慰道。
　　即使他不说，黎睿也大概猜得出来。
　　需要额外给房，当然是因为到时候可能车已经报废用不了了。
　　如果当初提交离婚申请后，黎睿开着车头也不回离开山庄，他会在婚姻关系正式解除之前遇上一些意外，这意外将毁掉那辆车，并使得他不得不尽快将手中另一资产变现以救急。
　　“贱人！”黎睿终于失控，抬手用力掐住商启钧的脖子，“我是不是说过，我真的会一时冲动杀掉你？”
　　商启钧竟然还是笑着的，只不过费力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会……杀人，要判刑……你那么想走……”
　　黎睿手劲出奇地大，商启钧的脸很快因窒息涨得通红，眼眶溢出生理性泪液。透过泪膜映照出的图像，黎睿看到面目狰狞的自己，这形象又进一步模糊，变成面目狰狞的何宗佑，然后是何宗佑的死相。
　　当时，他就是眼睁睁看着醉酒的何宗佑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呼吸道，活生生憋死，死状狰狞可怖。他强忍着恐惧，就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亲眼确认何宗佑不动弹了，才装作没事人一样离开，然后在爷爷奶奶要过来叫何宗佑吃饭时故意说“别管他”。这样才能确保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经凉透，绝无复活可能。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信自己头上会降下报应——谁有证据？
　　此时他却看到何宗佑的尸体真的爬起来，顶着青紫扭曲的脸在无声嘲笑他。
　　曲路桥总说他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他不以为然，却隐隐觉得刺耳。
　　事到如今才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好人，他的报应来了。
　　黎睿松开手，商启钧瘫倒在地，劫后余生般咳得撕心裂肺。又怕黎睿跑掉，紧紧揪住他的裤腿，攀着他的躯体站直，等气喘匀了才扯着沙哑的嗓子轻声说：“宝贝，别走了吧。”
　　黎睿紧紧咬着后槽牙，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商启钧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他抱住黎睿，依偎在他怀里。“你刚才好粗鲁，把我吓坏了。”半是嗔怪半是撒娇，“不过我原谅你。”
　　黎睿只觉得自己被一直硕大的人形蜥蜴缠住，冰冷的皮肤表面还沾染着带着腥味的黏液，十分恶心。
　　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不可能再回到受制于人的日子。
　　不能让这个贱人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