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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马威 谢妄,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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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正中设着香案,上方燃着几柱香,两侧各置一盏鎏金烛台。东西两侧各占两列宾客,东侧为族中女眷,西侧为男宾。
这规模放到现在得花不少钱吧?苏轻也撇撇嘴。看起来比两国元首会晤还要耗费金子。幸好她今天登场了,不然这得浪费多少冤枉钱啊。
谢妄抱着她入场时,那些稀疏的谈话声停了一瞬,落针可闻。他们刚迈出第一步脚,那头的声音又炸响开来。
几个妇人佯装掩面,眼珠子却贼溜溜往这头瞥,嘴上说着:“苏家大小姐病症竟痴傻到如此地步?连男女大防都不讲究了吗?”
另一人附和:“谢家也算得上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谢小世子怎么也陪她胡闹?”
声音飘入苏轻也耳中。她心中顿觉好笑。她与谢妄,在没穿越之前,晚上睡觉经常裸睡,身体几乎是坦诚相见了,他甚至还帮她洗过澡。抱一下怎么了?古代人思想就是封建。太封建可不行哦,这要是搁在现代,得错过多少帅哥?
她在谢妄怀里扭来扭去,视线还往香案东侧盯着——许如兰穿着件沉香色云锦大袖衫,布料在烛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金丝暗光,把整个人衬得愈发雍容华贵。
这人宅斗的手段不怎么样,衣品倒还蛮不错。许如兰神色很复杂。七分敬畏,三分看戏。苏轻也都有点想拿包瓜子砸她脑门上了。她低声对谢妄道:“你抱我去那里几个女人旁边。”
谢妄手臂收紧的一瞬,朝那头走去。途中,苏轻也余光扫到香案主位西侧。苏伯安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团领公服,身形清瘦,有竹清松瘦之感。他目光落向这边,神色晦暗不明。
苏轻瑶这个父亲为官正直清廉,只可惜被许如兰这个续弦玩得团团转。真搞不清楚他到底看中许如兰哪里了?这两人一胖一瘦,一点夫妻相也没有。估计玩的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了。
那几个妇人见状,纷纷住了嘴,一个个左顾右盼,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谢妄。
有个颧骨高耸、双颊无肉的妇人,刚刚讨论得最欢,这会儿拔着脚就想溜走。她脚刚迈出一步,苏轻也轻快地跳了下来,伸手拦住了她。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很疯癫,但角度异常刁钻,正好隔开唯一一条窄道。那妇人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轻也那袭宽敞礼服。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穿成这样子,成何体统?今天可是把苏侯爷的脸都给丢尽了。
苏轻也歪着头,朝妇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甜,但配着她身上那件歪歪扭扭的礼服,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你——”她指着那妇人的鼻子,“刚才说话了,轻瑶听见了。”
那妇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肉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大小姐听岔了,妾身方才不曾——”
“说了。”苏轻也固执地重复,手还伸着,拦住她去路,“你说了。”她眨眨眼,声音忽然拔高,“你说了!轻瑶听见了,你说——你说——”
谢妄在她身后极轻地咳了一声。苏轻也适时收住,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鼓着腮帮子,活像一个受了委屈又说不清话的傻姑娘。周围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痴傻大小姐到底听没听懂刚才那些闲话。
他们眼神中尽是赤裸裸的嫌弃,苏轻也也没放心上,她牵起谢妄的手时,顿了顿。他手指还是那么修长。但指关节粗大,皮肤黝黑粗糙,完全没有一点观赏价值可言。
他之前是计算机专业的,虽然手腕处有一小块茧,但是跟现在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真的太爽了,该吃的苦,别人都帮你吃了,你一穿越过来就能坐享别人的军功,哪像我——”她踮起脚尖,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谢小狗,我借你的手一用,不介意吧?”
他没说话,但手指与她扣得更紧了。
这狗男人,真闷骚啊。她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从近到远。周遭的人,不管身上衣服多么豪华,下巴基本都快掉地上了。
有趣。要是真能掉地上,那她就帮他们把下巴捡起来再安装上去。
苏轻也带着些狐假虎威的得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苏伯安大步流星走过来,将平日里常穿的那件鸦青色葛纱道袍披在她身上。
“轻瑶,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怎么也不让小荷帮你打理打理就出来了?”他口吻带着些轻斥。
“父亲——”
苏轻也挤出两滴梨花泪,几乎是连滚带爬就扑进了他怀里。苏伯安下巴被磕到,他闷哼一声,但那双手还是稳稳接住了飞奔而来的人。苏轻也佯装抹泪,实则暗中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她语气很是楚楚可怜:
“轻瑶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呢……”她看向许如兰身侧那个赵嬷嬷。
这个女人,在小说中,可是造成苏轻瑶身亡的一大帮凶。据描述,她与许如兰两人狼狈为奸,堪称是其左膀右臂。许如兰干的那些腌臜事,有一半都是经过赵嬷嬷之手。
苏轻也倒是很想看看,要是赵嬷嬷有难,许如兰会不会管她?
苏伯安下颌绷得很紧,额骨线条分明,胡茬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住,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苏轻也心下闪过一丝不忍。苏伯安在官场上不肯折节,在人情上不屑周旋,在治家上却乏力周全。确实也算得上是半个可怜人。
但她很快把心底这些异样压下去。如果她不把这些事抖出来,那最后受伤的只能是她自己,凭什么让那些真正罪有应得的人逍遥法外?
苏轻也抽噎着,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用手指着赵嬷嬷的方向,手指在发抖。
“赵嬷嬷——赵嬷嬷说——”她哭得打嗝,话都说不连贯,“水底下,水底下有母亲的……母亲的绿豆糕……”她抽抽噎噎地强调,“好多,好多绿豆糕。轻瑶最喜欢母亲的绿豆糕。”
苏伯安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旁边已经有妇人开始交换眼色。若非苏伯安第一任夫人因病离世,怎么也轮不上许如兰上位。毕竟许家跟苏家门第之差摆在那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也打不着。
“轻瑶下去找,找不到……”苏轻也把脸埋回苏伯安怀里,声音闷闷的,“水好冷,找不到……”
言语间,她呜呜两声,抚起袖子拭泪。余光里瞥见谢妄正在那头憋笑,她伸手掐了把他的手背。
古人这衣服中看不中用,夏天穿还热,但是有个好处。比如她现在搞点小动作,其他人只能看到她宽大袖口晃来晃去,却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再比如……
她又掐了他一把,这次力道比上次重。
她掐得再疼,他明面上也不能显露出来,不然就出洋相了。揍人,是真方便啊。难怪古装剧设计流产桥段时,老是说不小心被绊到。这衣服这么肥大,不被绊倒才怪。
苏轻也手忙脚乱地去翻腰间的荷包,扯了好几下才扯下来。她把荷包口往下倒,使劲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她又抖,还是空的。
“没了……没有了……”她把荷包翻过来,手指抠进荷包里面,像是想从缝里再抠出点什么来,“之前都有的。父亲放的。绿豆糕。母亲说——母亲说过——”她说不下去了,举着荷包,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视线落在苏伯安脸上,“轻瑶找不到了……”
那头的赵嬷嬷已然大惊失色。
苏轻也在说什么,其他人可能听不懂,但苏家里的每个人绝对听得懂。
苏轻瑶自小患有痴傻症,有时心情会异常烦躁,在荷包里放几块绿豆糕,是能让她安抚下来的唯一办法。她这话,外人看来就是几块绿豆糕的事,但在苏家人看来,也就是那一套上不了台面的戏码。
当然,让苏伯安产生同情之心,还远远不够。这场戏,还差最后一把火。苏轻也暗自思衬。前面说的这些话,再怎么说,顶多只能算得上是苏家的小打小闹。真正让人忌惮的,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她不讲道理地扑进谢妄怀里,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那件鸦青色葛纱道袍滑落在地,她也毫不在意,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水好冷……谢哥哥……轻瑶怕……”
谢妄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没有给他推开她的机会,死死攥着他腰侧的衣料,小声抽泣:“你别走……你别让他们把轻瑶带走……”
她仰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想说,她的力气太大了,都快把他衣服扯光了。但看着她泪眼婆娑的那张脸,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真该死,每次她这副样子,他就会心疼。刚刚也是。他明知她说疼是假的,却心甘情愿陪她演戏。
谢妄,你真贱啊。他轻叹一声。
“谢哥哥……”她扯着他的衣领,声音打着颤,“你跟父亲说,是你把轻瑶捞上来的……你说……轻瑶不敢说,轻瑶怕……”
谢哥哥。此三字一落地,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在谢妄脸上。这位以冷面著称的谢小侯爷,没有反驳,连脸色也未变。看来谢家全家都站在苏大小姐这头了,改天可得赶紧巴结一下这位痴傻大小姐。
苏轻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似水,她视线一顿,又扫过他下巴——很轻地颤着。她将刚刚的感动一扫而光。
感动个毛线啊,这厮分明是在看热闹!
免费的戏可不是这么好看的。她得跟他收点门票钱才行,不然她这出大戏还没有收场,他倒好,先在这里偷偷数钱了。
她伸手摸索到他的袖口,纤细的手腕巧妙地一翻,隔着宽大的袖口掐了掐他的手背。第一下,他身体僵了僵,脸色没变;第二下,他哼了声,耳根红了;等到她连着换了好几个地方,还要再掐时,他手掌直接反扣上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地扣下来,将它们包在掌心。
她手彻底动弹不得了。估计再掐下去,这出戏就要变成“苏大小姐体罚未婚夫”了。
调戏未婚夫的戏码刚结束,他立马会意地抬起眼时眼神冷了不止一个度,掷地有声:“我竟不知,我谢小侯爷的未婚妻,竟然在苏府遭受如此待遇。当初这门亲事是圣上钦点,要是——”
这狗男人,该说不说,演技不错。谈恋爱谈了四年,她只要一个眼神,他马上就能懂她的意思,这种默契,要是放别人身上,八百年都培养不来。
苏轻也心里有些得意。
一旁嗑瓜子的众人面色也很精彩。
离得最近的那个贵女正死盯着苏轻也看,手里那把团扇都快捏碎了。旁边几个人也差不多的表情——都是愤愤的。
唉,别羡慕了,再怎么样,这也不是你们的男人啊。想要自己找去。
苏轻手指扣得更紧了。
另一侧几个年长些的妇人早就偏过头去。苏轻也心里盘算着,估计及笄礼还没结束,画本上就能写着——“惊!苏大小姐竟对谢小侯爷强制爱,冷面阎王沦为侯府赘婿”、“谢小侯爷当众被摸手不反抗,疑似被下蛊”、“京城第一冷面王爷眼瞎之谜:到底看上那个傻子哪了”。
男宾那边倒安静些。几个在朝中任职的,面色微沉。她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她恨不得他们能马上上奏。要是连皇帝都知道自己亲赐的婚约,差点被人搅黄,他面上不知挂不挂得住?
苏伯安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本侯平日里忙于公务,对内宅之事疏于过问。今日闹出这等事,让诸位见笑了。”他转向谢妄,微微颔首,“小女落水,幸得小侯爷相救。改日本侯定当登门拜谢。”
言尽,他声音软了半度,将苏轻也搀过来,把刚刚从地面上捡起的那件鸦青色葛纱道袍再次披到她肩头,力道轻了不少。他把领口拢了拢,将她宽大的衣领裹得严严实实。
“轻瑶,当务之急是先举行及笄之礼,要是错过时辰就不好了。”苏伯安视线朝赵嬷嬷那头投去。
这眼神苏轻也再熟悉不过了。上一世每次有同事上班摸鱼被老板抓到,老板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们——表面平静得很,内容全是“下个月不用来上班”的死缓判决书,还自带工伤拒赔的附加条款。
那头的赵嬷嬷早已花容失色,手指紧紧扒在木桌上。若不是有那木桌支撑,估计早就瘫软在地。站在她身侧的许如兰,表情也很是精彩,连带着身上的那些肥肉也缩了缩。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才打响抗战第一炮就受不了了,那以后怎么办?早早收手回家洗洗睡得了。当个富太太不好吗?非得搞什么宅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何况她连可怜之人都算不上。
苏伯安收回视线,牵着苏轻也行至香岸前。旁边有个穿着真红色大袖礼服、肩披深青色霞帔的妇人扑上来,潸然泪下道:
“我可怜的姐姐,红颜薄命,只留下这个女儿。如今在这侯府过得也不安宁,要是我到地槽阴府,可怎么向她交代才好?”
苏轻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定睛看了一会儿,方才认出此人乃苏轻也生母亲妹妹沈蕙,因身体欠佳久居江南。
苏轻瑶外祖父沈崇俭,乃翰林院侍读学士,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他是个实打实的女儿奴,当年苏沈两家联姻,正是看重苏家门风清正。
听了沈蕙这一席话,苏轻也心生愧疚。她现在只是个强占别人身体的恶徒,要是按照原著剧情,苏轻瑶早已身处异处了。她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握上那只手,轻声道:
“姨母,轻瑶在苏家过得很好,父亲很疼我……”她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沈蕙听了这句话,眼眶泛红,哽咽道:“轻瑶,你唤我什么?”
“……姨母。”
苏轻也脑子已然死机了。再正常不过的称呼,但估计苏轻瑶在痴傻之时,从没说出口。
沈蕙眼泛泪花,握着她的那只手在颤,嘴唇更是颤得厉害。这时,站在她旁边的那个手捧托盘的丫鬟,走上前来,低声道:“夫人,吉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