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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封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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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谢衍峥对这门亲事是极力反对的。
他大业未成,心中唯有复仇夺位,哪有心思去想什么儿女情长?
谢衍峥甚至隐隐有几分后悔,当初若不是一时心软跳下桃花潭救人,也不至于被盛家缠上,平白多出个累赘。
若不是谢同合极力劝阻,说盛家这门亲事对他大有益处,一来是能坐实他浪荡子的名声,二来盛明儒身为礼部郎中,掌管皇家典仪、宗室谱牒,日后若要查明当年真相,此人是一枚极有用的棋子。
且听说他那日意外救下的小娘子是盛家乡下接回来的庶出女,向来是安分守己的,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逾矩之事,他平日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谢衍峥心想,罢了,娶便娶了,只要她安分守己,待他夺位之后,大不了封她个妃位。
此刻,红烛高烧,盖头已落。
谢衍峥居高临下打量着坐在床沿的小娘子。
生得倒是唇红齿白,一双杏眸低垂着,满是乖巧垂顺,瞧着确实是个不会惹事的。再仔细一瞧,樱桃般的唇边似乎沾着一点白色粉末,看着像是什么糖渍。
谢衍峥眉头微动,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桌上的八角檀木碟。那碟中本放着九颗“圆果子”,寓意长长久久,是柳姨娘特意命人备下的。
可如今……
一、二、三、四、五、六。
只剩六颗。
谢衍峥:“……?”
他默了一瞬,视线又落回她脸上。
盛小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垂下头,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唇角,那点白色粉末便不见了。
谢衍峥心中了然。
莫不是饿了?
他难得起了几分“体贴”之心,想着毕竟是自己的新妇,饿着了也不像话,便开口道:“夫人若是饿了,不如……”
“不饿!”
话未说完,就被她急急打断,声音又脆又急,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衍峥微微挑眉。
盛小娘子大约是觉得自己失态了,忙又压低声音,乖顺道:“妾……妾不饿。夫君今日劳顿,怕是累了。要不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谢衍峥一想,也好。
他本就打算新婚夜去书房处理事务,她主动提出来,正合他意。
“那夫人……”
话又没说完。
因为盛小娘子忽然从床上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她一把扯过床尾叠好的锦被,抱着就往脚踏上铺,嘴里还念叨着:“听闻夫君体弱,妾身……怕您累着!今日您睡床,妾便睡脚踏,不碍事的。”
谢衍峥:“……”
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蹲在脚踏边,认认真真地铺被子,铺完了还按了按,似乎在试软硬。
夫君体弱?
怕他累着?
活了两世,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说“体弱”。
谢衍峥站在烛光下,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盛小娘子铺好了床,站在一旁抬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求你别过来”的期盼。
谢衍峥忽然觉得,这门亲事,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无趣。
他忽然想逗一逗她。
“不必了。”他淡淡开口。
盛桓茵怔愣了一瞬,便见谢衍峥弯腰,一把将锦被从脚踏上拎起来,丢回床上。
“夫君?”
“为夫不累。”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需要夫人让床。”
盛桓茵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走?
谢衍峥见她那双杏眼越睁越大,里头写满了惊慌,心中只觉得好笑。
他又故意朝前迈了一步,朝她逼近。
盛桓茵下意识后退,小腿撞上床沿,没处退了。
“夫、夫君……”
“夫人方才说,”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为夫体弱?”
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盛桓茵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酒气,以及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妾……”盛桓茵屏住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衍峥看着她抿紧的唇、僵直的脊背,还有那只死死攥着袖口的手,心中已了然,不由轻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真是无趣。罢了,你不肯伺候,自有还是有人肯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自有人肯?
盛桓茵愣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石榴神色紧张地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发白:“姑娘,姑爷他……他往西厢那边去了。”
盛桓茵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石榴支支吾吾道:“那边……听说住着通房丫鬟。”
盛桓茵眉梢微挑。
谢衍峥风流无度,整个汴京城人尽皆知。他房里有通房丫鬟,她应是早就该料想到的。
盛桓茵的心里陡然升起一丝难难堪和屈辱感。
新婚之夜,夫君去了通房那里,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过这想法转瞬即逝,她转念一想,这或许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若梦中场景为真,谢衍峥的结局是注定要死的,谋逆之罪牵连九族,她作为他的正妻,肯定也逃脱不了。
他去了别处,正好说明他不在乎她,将来和离更省事。
盛桓茵深吸一口气,吩咐石榴说:“把门关上。”
石榴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小声问:“姑娘,您不生气?”
“不生气。”盛桓茵取下头上一堆饰品,重新走到八角檀木桌前坐下。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顾忌吃了东西会被发现,尽挑自己喜欢的吃,还招呼石榴一同坐下吃下。
“奴婢不饿……”石榴欲言又止,想了想最终还是问道:“姑娘,您怎么不求姑爷留下呢?这要是传出去……”
盛桓茵将那剩下的六颗圆果子吃得一颗都不剩,又将那烤的金灿灿的符离集烧鸡吃了一整只小腿,这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道:“他想去自让他去,如此不尊礼度、罔顾纲常,左右丢的是他谢家的脸面,我又何苦为难自己?”
石榴还想再说什么,盛桓茵打断她,“他不在,我正好落得清净。去,帮我研墨铺纸,我要写字。”
石榴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乖乖去一旁倒水研磨。
盛桓茵收拾完后,漫步至东侧,提笔蘸墨,落笔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夫谢衍峥、妇盛桓茵,志趣难同,共立此书,解此姻缘,自今而后,一别两宽,互不相扰……”
顿了顿,觉得太直白,揉成一团扔了。
重写。
“妾盛氏桓茵,自嫁入谢门……”
不对,这显得她过于卑微了。
再揉。
盛桓茵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信笺发呆。石榴端着茶过来,劝道:“姑娘在写什么呢?要不明日再写吧,这都要子时了。”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盛桓茵执着地又铺了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盖闻夫妇之合,譬如连理。荣则枝叶繁复,枯则生意各尽。与其强以绳系,不若解而分之,各植其根,复望春泽。”
“夫谢衍峥,妻盛桓茵,初因媒妁之言,结为伉俪,然志趣难同,恩爱难和,强合则两相苦,不若解此姻缘,两和相离……”
写着写着,盛桓茵眼皮越来越沉,头如小鸡啄米般时俯时仰,最后一个“离”字还没写完,笔就歪了,最终整个人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石榴无奈,轻手轻脚地把她扶到床上,又收拾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将那封写得乱七八糟的和离书折好,压在盛桓茵的枕头底下,这才回了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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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衍峥出了新房,酒意未褪,脸上兀自带着七分醉色,毫不避讳府中下人,大摇大摆地朝西厢走去。
“爷儿,今晚怎么会过来!”
听见西厢里通房丫头折夏惊喜的声音,那些个在暗中观察的,见状把眼一眯,似是懂了什么,扯出嘲弄的笑容,默默退了出去。
待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谢衍峥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褪尽,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见谢衍峥收敛神色,丫鬟折夏也一改谄媚神态,单膝跪地恭敬道:“殿下。”
“起来说话。”谢衍峥走到桌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她起来说话,“那边可有消息了?”
折夏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顾九递了消息来,‘旧宅’所藏之物已有眉目,但‘旧宅’具体位置还在查探当中。”
谢衍峥接过信,展开细读。信上用的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暗语。
他看完,眉头微微舒展:“还有吗?”
折夏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萧询秘密传召了信使,似乎在部署什么。信使出宫后,朝西北方向而去,猜测可能与西北军换防有关。”
谢衍峥冷笑一声:“看来皇叔想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西北军中,不过西北军可是块硬骨头,他啃不动的。继续盯着那信使,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折夏说罢,躬身退下,身影没入暗门处。
谢衍峥独坐在书房中,案上的烛火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他拿起那封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心紧锁,久久未能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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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盛桓茵被石榴摇醒的。
“姑娘,该起来了!婚礼次日,咱们要去奉茶,万不能迟到。”
盛桓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石榴急得满头大汗,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石榴回道:“卯时一刻了!奉茶吉时在辰时,咱们得起了。”
盛桓茵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
石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压低声音:“姑娘,方才我去打水,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都在说姑爷新婚夜去了通房屋里……昨夜的事,只怕府里都知道了。”
盛桓茵手一顿,随即说道:“没事,由她们说。”
若都传出去了怕是更好,谢衍峥这么一闹,说不定日后对她和离还更有益处。
正说着,房门从外被人推开了。
只见谢衍峥换了一身里衣,昨日的大红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墨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这是刚从通房屋里过来?
盛桓茵不由想。
石榴见状瘪了瘪嘴,替自家姑娘不平道:“姑爷竟也还知道回来?”
谢衍峥未看石榴一眼,只目光落向盛桓茵:“夫人收拾好了?”
盛桓茵垂眸,不想与他对视:“嗯,好了。”
谢衍峥“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将臂弯里的外袍朝她手边一递。
盛桓茵一愣,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桃花般的眸子。
谢衍峥懒洋洋地道:“翌晨见礼要去奉茶,夫人总归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去吧?”
新婚夜去通房屋里,狠狠打了她的脸,现在还好意思让她给他更衣?
盛桓茵微不可查地皱了眉心,站着没动。
石榴眼尖,一下明白自家姑娘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奴婢来替姑爷更衣。”
谢衍峥身子一侧,避开石榴伸过来的手,仍看着盛桓茵,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夫人不替为夫更衣?新婚头一日,难道这点规矩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