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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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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来得比刑警快。
周敏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始终攥着那个被撕开的胶带,没有松手。不是忘了,是不肯。
“周敏,你刚才说的录像,是什么录像?”林越跟在担架旁边问。
护士横了他一眼:“家属让一下。”
“我是警察。”
“实习的吧?”护士头都没抬。
周敏偏过头来看他,嘴唇还在轻微地抖。那一瞬间林越觉得她不是在看他,是在判断——判断面前这个人能不能接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她问。
“陈国良。”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周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开心,更像一种确认。
“那你是唯一一个。”她说。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笛驶出建设路。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拍的那张现场照片。手提包散开的拉链、断裂的珍珠项链、还有墙根底下半枚模糊的鞋印。
鞋印朝向巷口——不是跑进来的,是走出去的。
绑匪离开现场的时候,是走的,不是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越后背一阵发凉。
“别站那儿了,回来。”王建刚在车旁边喊他,语气不太好。
林越走过去,王建刚把烟头摁灭在车身上:“刚才我跟所里汇报了,李所说让咱们先回去,刑队的人来接管。”
“不保护现场吗?”
“保护什么?你都蹲下去撕胶带了,现场早就——”王建刚话说一半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越知道这个锅他背定了。
回所里的路上,王建刚一句话没说。林越也没说。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的画面:烟酒店门口的阿尔法、巷子里窜出来的黑影、那个闷响的声音、周敏被绑的位置、胶带的缠绕方式、还有那半枚脚尖朝外的鞋印。
他想打开笔记本记下来,但王建刚在看后视镜。
凌晨四点十分,他们回到城西派出所。
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林越不认识。但王建刚看见的时候,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刑队老刘来了。”王建刚小声说,“这人不好说话,你一会儿别顶嘴。”
刑队的老刘全名刘建国,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老刑警,今年五十岁,干了二十八年刑侦。林越在档案室里翻过他的案卷——破过不少案子,也压过不少案子。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林越进门的时候,老刘正坐在李所的办公椅上喝茶。他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皱纹不是老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你就是那个实习的?”老刘没看他。
“报告刘队,我是林越,编号——”
“行了,我没问你编号。”老刘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现场是你破坏的?”
林越张了张嘴,想解释。胶带不撕,人质可能有窒息风险。这是警校教过的,紧急情况下先救人后保护现场。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就是顶嘴。
“是。”他说。
老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笔录做了吗?”
“还没有。”
“那去做。”老刘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赵小曼在外面,你跟她说,我让你去做的。”
林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刘忽然又说了一句:“把你那个笔记本一起带上。”
林越脚步一顿。
他没在任何人面前掏出过那个笔记本。
王建刚不知道,李所不知道,整个城西派出所没有人知道他随身带笔记本的事。除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巡逻车里的行车记录仪,镜头对着正前方,但如果角度调一下,是可以拍到副驾驶的。
行车记录仪。
老刘看了记录仪。
林越没回头,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她穿着白大褂,扎着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沓现场照片。
“赵法医?”林越敲了敲门框。
赵小曼抬头,扫了他一眼:“你就是破坏现场的那个实习的?”
林越觉得今天晚上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是一样的。
“刘队让我来做笔录。”
“坐。”
赵小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一个录音笔拍在桌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像法医,更像车间里的质检员。
“姓名、警号、事发时间、地点、你看到的一切,说。”
林越开始说。他尽量控制语速,尽量不加推断,只说事实。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听到的每一个声音。
赵小曼一开始在低头记,后来不记了,抬头看他。
“你说绑匪从巷子里出来到上车,只用了三秒?”
“差不多。”
“你看清脸了?”
“没有。他穿了深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
“身高、体型?”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左手——他上车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开车门,而且是用手肘推的。”
赵小曼的笔顿了一下。
“说明他右手可能受伤了,或者拿了什么东西。”林越补充道。
“这是你在现场就想到了的,还是刚才想的?”
林越犹豫了一下:“上车之后想的。”
赵小曼放下笔,靠回椅背,终于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是欣赏,是好奇。
“你那个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她问。
“您怎么知道的?”
“老刘说的。”赵小曼重新拿起笔,“他说,这个实习生最大的问题不是破坏现场,是他在破坏现场之前就已经比我们先到了。”
林越没听懂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继续。”赵小曼低下头。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灰地亮了。
走廊里,王建刚靠在墙边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你明天——不对,你今天下午还得上班。”
林越没动。
“王哥。”
“嗯。”
“那个录像,周敏说的录像,你觉得会是什么?”
王建刚愣了一秒,然后脸色变了。
“你把这话跟老刘说了?”
“没有。”
“那跟赵小曼说了?”
“也没有。”
王建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
“小林,你听我一句。”他压低声音,“周敏说的‘录像’,如果查下去,不是你能碰的。不是老刘能碰的。你懂不懂?”
林越看着他。
“我不懂。”他说。
王建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他的笔记本还在口袋里,一个字都没写上去。
因为他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绑匪离开现场是用走的,这是从容。
绑匪只用左手开车门,这是受伤或持物。
周敏说“他们要抓的不是我”,这是目标错误。
周敏说“他们要的是录像”,这是动机。
而一个从容的、持物的、目标精准的绑匪,为什么要抓错人?
答案是——抓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走廊尽头,李所的办公室门开了,老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他经过林越身边,停了一下。
“下午别迟到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随手放在了走廊的桌子上。
林越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辖区监控点位图。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
是建设路与光明路的交叉口。
距离案发现场,不到两百米。
那个路口有一个市政监控探头。
而那个探头,昨天下午刚刚被报修。
理由是:被人为破坏。
林越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天彻底亮了。
但他觉得,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