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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道也为之让路 希声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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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笑出声来。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弧度。
她只是唇角微扬,眉眼间却已截然不同。那双先前涣散失神的眼眸,重新凝起了光亮——不再是淡漠疏离,而是更深、更沉、更复杂,如深渊底燃起一簇幽火,冷冽却无比坚定。
“寂冕。”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如粗石相磨。雷火灼伤了声带,每一字,都像利刃在喉间割过。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口,意味难明。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不是质问,不是寒暄。只是确认。
确认他在。
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不曾在她昏迷的时候消散,不曾在她神格将碎时背叛,不曾像旁人般,在她最需要的时刻,转身离开。
拙渊安静一瞬。
风停下,深渊下传来的呜咽也止了。连头顶正在凝聚的天雷也顿住,仿佛在等候什么。
随后,那道声音响起:
“殿下。”
寂冕!即便只是部分意志或力量的投射,但其名号本身,就代表着那场神魔大战中,不愿被提及的恐怖回忆。
声自玉佩中传出,又似自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整个拙渊沉沉回荡。像一把被锈迹尘封的刀出鞘,充满难以掩饰的眷恋与敬畏、恭敬与狂热:
“我等您很久了。”
语调不急不躁,仿佛在说——我知道您会来,所以我等。哪怕千年,万年,十万年,我也心甘情愿。只要您来,我便等。
希声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映出螣蛇族人惨死柴桑山的场景。
那缕黑气缠上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却又带着虔诚的安抚。
“多久?”她问。
“自您离开归墟那日起。”寂冕的声音不疾不徐,“从您被打入拙渊那刻,我便在等。每一道雷落下,我都在数。第九道。您已挨到第九道。”
希声轻轻“嗯”了一声。
九道。
她以为已经挨了十几道,原来才九道。
还有七十二道,在等着她。
“您撑不住的。”寂冕语气平淡,陈述这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八十一道诛神雷,一道强过一道。第九道就已经能撕裂您的神格,第十八道会将神格劈作两半,第二十七道——”
“我知道。”希声打断他。
她比谁都清楚。
诛神雷,一至九道,碎肉身,十至十八道,裂神魂,十九道至二十七道,毁神格,二十八道至三十六道,灭因果,三十六道之后,便是彻底、不可逆的形神俱灭。
她才撑到第九道,肉身已近崩毁。
余下七十二道。
一道更胜一道。
她撑不住。
“所以您需要我。您带我入拙渊,不就是为这一刻吗?在被擒拿前,您故意松动玉佩中的封印,故意让我气息外泄,故意让旁人以为您神力溃散、再无力压制我。他们上当了。”
希声不语,只是静静听着,唇角那抹深意的笑,始终未散。
寂冕说得没错。
从被押入拙渊起,她就在等。
等那些神佛以为她被天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等他们松懈,等监刑佛陀不再紧盯,等腰间这枚玉佩的封印,在他们眼中变得无关紧要。
然后,等寂冕醒来。
玉佩上的封印,是她亲手布下。
她以自身神力灌注,将寂冕的气息死死压在最深处,无人察觉。
那枚玉佩由希声用螣蛇子弟的精血与魂魄炼化而成。押解她的罗汉、监刑的佛陀,乃至如来本尊——都当那是一枚寻常配饰。
而现在,她需要寂冕,需要他的力量,帮她走出拙渊。
“第二十七道雷落下前,”希声开口,字字清晰有力,“我要离开这里。”
随即,寂冕那低沉浑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近乎疯狂的笑意:
“殿下,您终于肯用我了。”
那缕黑气骤然暴涨,自玉佩中狂涌而出,如潮水般覆遍希声全身。黑气缠绕在她每一道伤口上,渗进翻卷的皮肉,渗进断裂的骨骼,与她的神血相融。
希声身躯猛地一颤。
锥心刺骨的痛!
不是雷劈那般撕裂的痛,而是另一种——像有什么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经脉往外涌。冰冷刺骨,又滚烫灼人。
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撕扯、交融。
在她的眉心,那道金色神印缓缓浮现。
神印形如鸾鸟展翅,双翼舒展,尾羽修长。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身为青鸾神鸟的身份象征。
此刻,金色正被黑气侵染。
不是吞噬,是交融。
金与黑纠缠环绕,如两蛇相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神印的光芒明灭不定,在挣扎中接纳。
希声撑着岩石,试图坐起。
左臂使不上力,她便靠右臂撑着。断骨处锐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却没有停。
一寸,再一寸。
遍体鳞伤的她坐起来,破烂衣裙随动作垂落。她的头发散乱,沾满血污尘土,几缕黏在颊边,遮住半张脸。
她的眼亮得惊人。
她垂眸,看向腰间的玉佩。
雾气比先前浓了数倍,不再是轻烟流转,而是浪涛翻涌。血色在其中滚荡,时明时暗,像跳动的心脏。
“寂冕。”她再唤一声。
“在。”寂冕开口,应声而至。
希声抬起右手,将挡脸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缓慢、吃力,仿佛耗尽全力。
可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说,”她开口,沙哑却笃定,“第二十七道雷落下前,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拙渊?”
“殿下,您太小看您自己了。”寂冕笑道。不是张狂大笑,而是压抑、克制,却怎么也掩不住的笑意。
黑气再次汹涌而出,铺天盖地。浓墨般的黑气将希声整个人裹住,将她轻轻托起,扶离刑台。
希声立在石上,身形摇摇欲坠,如狂风暴雨中摧折的树,却依旧倔强挺立。
她抬眼,望向头顶无尽黑暗。
雷光正在凝聚。
第十道天雷,将至。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迎向那片雷光。
“那就,”她说,“试试看。”
……
大雷音寺,无俗声,有梵音,极清净,不死寂。
大雄宝殿的穹顶呈莲花状,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最顶端嵌着拳头大小的摩尼珠,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将整座殿宇照得通透明亮。
法台悬浮在虚空,没有任何支撑。台上铺着金色锦褥,锦褥上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每朵莲花都各不相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开吐蕊,有的花瓣凋零,有的莲蓬初成。
释迦牟尼佛端坐七宝莲台之上,身形高逾百丈,凡人站在他面前,渺小如微尘。他的面容慈悲而庄严,双目微阖,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俯瞰众生,又像是在悲悯万物。
那笑极深极远,洞穿三千世界的所有因果轮回,看透红尘万丈的所有悲欢离合。
他垂眸入定,周身萦绕着柔和的佛光,温润的、像雾气似的淡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佛前三千长明灯次第排开。
那些灯盏由琉璃雕琢而成,灯身通透如水晶,灯芯用金丝捻成,燃烧时没有火焰,只有一团柔和的光晕。
灯盏静静燃烧,无风、无烟、无摇曳,像是时间在此刻凝固,连光也忘记流动。
其余神佛分列两侧,姿态万千,宝相庄严。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闭目诵经,或站立如松,手持法器,目光低垂,皆沉浸于无上妙法中。
有人缓步走进殿内。
原来是朱雀神女陵光座下修行天女——琴。
她本是凡人,叫做洛儿。那年闹饥荒,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人吃人,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被流民抓住,按在地上,有人磨刀霍霍,有人烧水准备。她拼命挣扎,拼命哭喊,可没有人来救她。
就在刀子要落下来的时候,陵光从天而降。
洛儿这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乃朱雀神女,是端坐三十三重天高位的存在。
她从云端落下,广袖轻拂,那些流民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倒在地上。
陵光问她:“你想活吗?”
洛儿说想。
陵光便从袖中取出一颗仙桃,递给她。
仙桃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饿得面容消瘦的洛儿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喉咙涌向四肢百骸,全身的骨头咯吱咯吱响,像是被重新拼接过。
自此,洛儿飞升成仙,感激不尽。
陵光算出洛儿前世为乐姬,善琴,为洛儿取名为琴。于是,琴便留在陵光身边修行。
琴走向跪在蒲团上的陵光,来到案前,先取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只见她双手捧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飘向高处,最终消散在佛光之中。
琴这才转向陵光,微微欠身:“殿下,宿泱上神已到三十三重天接引台。”
闻言,蒲团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额间一点朱砂,赤红的云肩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堆在肩头。
广袖垂曳若流霞,袖口宽大如云翼,袖身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腰封处珠串流苏簌簌落于裙幅,蓝紫飘带束腰而垂,从腰间垂到裙摆。
只一眼,便懂了何为“洛神出水,惊艳千年”。
她是朱雀神女,是威仪赫赫的南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