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是梦   希声已 ...

  •   希声已记不清是从第几道雷开始,她彻底放弃了挣扎,只是趴在岩石上任凭雷火灼烧,任凭血肉迸裂,任凭骨节寸断。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

      雷声再次响起。

      不是远处传来的闷雷,而是在头顶轰然炸开。希声能感觉到空气在震颤,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凝聚,即将倾轧而下。

      她闭上眼。

      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只余一片奇异的平静,如坠入深海,四围皆是冰冷黑暗,不闻不见。

      往事纷至沓来。

      她想起焚星脊的木屋,想起檐下风铃在风里摇晃的声响,想起母亲的手,想起父亲的笑,想起兄弟姐妹们,想起灵山,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渐蹲下身与她平视时,眼底那抹温柔。

      想起鸣玉剑。那是她的本命法器。鸣玉剑见过她所有的模样——在灵鹫山修行时的认真,在清净天独处时的孤寂,在战场上杀戮时的冷厉。

      它见证过她的思念。

      思念家人,思念那个她回不去的家。思念渐,思念那个在她最无助时握住她手的人。

      它见证过她的痛楚。

      被天道选中,被众生仰望,却无人真正懂她的孤独。

      它见证过她的憎恨。

      憎恨那些逼迫她的人,憎恨那些想要利用她的人,憎恨那些口口声声说为苍生好、却从不问她想不想要的人。

      它也见证过她对温暖的渴望。

      她渴望有人能懂她,接纳她所有的好与坏,渴望有人能告诉她,没关系,你不必独自硬扛。

      可没有人来。

      师父不来,渐不来,那些曾口口声声喊她“云梦泽神女”、求她庇佑的人不来。

      他们不敢来。

      拙渊是禁地,擅入者同罪。

      她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任凭天雷道道落在身上,直到神格破碎,直到形神俱灭,直到世间再无希声这个人。

      第八道雷落下来。

      雷光刺目,照得整个拙渊亮如白昼。那光不是寻常的白色或蓝色,而是深沉压抑的暗紫色,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劈向刑台之上的女子。

      希声没有躲。

      她也没有力气躲。

      雷光击中她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巨响。她身躯猛地弓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凌空提起,又重重砸回岩石。金色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岩石上,被流转的禁制吞噬。

      后背被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自肩胛蔓延至腰际,皮肉翻卷。雷电余威在她体内肆虐,灼烧着经脉和脏腑。希声整个人都在颤抖,像狂风中摇摆的枯叶。

      但她没有叫。

      纵是天雷加身,她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不是不痛,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她的痛呼。那些监刑的神佛,那些远远围观的仙众,他们等着看昔日天之骄女,在雷刑下求饶认罪的模样。

      她偏不。

      她偏要让他们知道,她希声,就算被劈得魂飞魄散,也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雷声暂歇。

      拙渊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岩石上经文与咒印闪烁的微光,和深渊底部传来的阴风呜咽。

      希声伏在岩石上,呼吸微弱又急促。每一次喘息,都牵动后背撕裂的伤口,金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身侧淌落岩石,转瞬便被身下的禁制尽数吸取。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黑暗愈渐浓重,沉沉压下,似有人在她眼前,覆上一层又一层的黑纱。她心知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不是这一道雷,便是下一道。总有一记雷霆,会彻底击碎她的神格,让她魂魄归于虚无。

      她想,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逃了,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责任,不用再面对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

      她想回家。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

      她现在是罪人,是三界的罪人,是世人口中的“废神”,是那个“妄图颠覆三界的孽障”。

      可她只是想自由地活着。

      这个念头,难道也是罪过吗?

      没有人回答她。

      第九道雷开始在头顶凝聚。

      雷光透过黑暗,照在希声脸上。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不见半分血色。眉梢处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双曾似寒潭映月般澄澈清冷的眼眸,此刻半阖半睁,瞳孔涣散,如一盏行将熄灭的残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灵山,在大雷音寺,师父曾对她说过的话:

      “希声,留在灵山,留在为师身边,这是你的命,身为云梦泽神女的命。”

      命。

      什么是命?

      是被安排好的一生?是不容反抗的轨迹?还是自出生起,便已写定的结局?

      她不想认命,所以她逃了。

      逃进无妄海,逃进归墟,逃进五胡乱华的乱世。

      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逃不过拙渊的刑台。

      雷光愈亮。

      希声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

      “……师妹。”

      她以为是幻听。

      拙渊里不会有别人,没有人会来,没有人敢来。

      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希声。”

      她猛地睁开眼。

      拙渊的入口处,有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的玄色衣袍上沾着尘土,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疾步而来,竟带着几分近乎慌乱的急促,全然失了往日从容。

      是渐。

      希声望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眼眶骤然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想叫他走,想告诉他此处是拙渊,擅入者同罪,让他快走,别管自己。

      可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踏过守狱罗汉的尸身,在她身前缓缓跪下。

      渐伸出手,轻轻捧起希声的脸。他的手在抖。上古神祇,也会这般失态吗?

      “希声。”他声音发颤,哑得几乎破碎,“我来带你走。”

      希声望着他,望着那双初见时便觉深藏心事的眼。

      此刻,眼底所有遮掩尽数褪去,翻涌而出的——

      是心疼。

      是自责。

      是快要溢出来、滚烫灼人的痛。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汹涌地、无声地、止不住地往下掉。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干净的痕迹。

      “师兄。”

      只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该来这儿的……”

      渐将她从冰冷的岩石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片被风就能吹走的羽毛。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大雷音寺那条漫无尽头的长廊上,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时一样。

      可此刻,比那时更安心。

      就算天雷再落,就算诸天神佛齐至,她也无所畏惧。

      因为他在。

      头顶雷光如沸,第九道天雷即将劈落。

      渐抬眸,望向那刺目白光,眼底温柔一寸寸敛去,只剩冷冽如铁、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将她搂得更紧,低声道:“别怕。”

      另一只手抬至半空,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一道无形屏障展开,硬生生拦下那道毁天灭地的雷戟之刑。

      雷光撞在屏障上,震耳欲聋,整座拙渊都在战栗。可那道屏障依旧稳如亘古山岳,分毫不动,将两人牢牢护在下方。

      渐垂眸看向怀中之人。

      她已阖上眼,呼吸微弱但平稳。

      泪痕犹在,伤口仍在渗血,但她的眉头不再紧锁。

      像坠入一场好梦。

      梦见焚星脊的木屋,檐下风铃轻响,梦见那个她终于可以回去的家。

      渐将她抱得更紧,低声轻许,似承诺,亦似执念:

      “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站起身,抱着希声,转身走向拙渊的入口。

      身后天雷轰鸣不止,前方仍是无尽黑暗。

      可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曾回头。

      ……

      意识是从混沌里,一点一滴聚拢的。

      像有人拾起碎裂的瓷片,一片片拼凑、粘合。每拼回一片,尖锐的痛便从神魂深处刺出,逼得她只想再度崩碎,碎成齑粉,碎成虚无,碎到什么都不剩。

      可她还是拼起来了,因为有人在唤她。

      那声音不远不近,隔着一层朦胧水影,模糊、低沉。像是在说——你不会死在这里,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不允许你死在这里。

      依旧是拙渊。

      依旧是那方漆黑如墨的刑台,依旧是密密麻麻、灼烫刺目的封印禁制,依旧是头顶望不到头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息,是她的血肉被雷火灼烧后,残留的味道。

      她仍伏在岩石上,姿势与昏迷前近乎无异。

      脸颊贴着冰冷石面,经文咒印烫得惊人,如万千根细针扎入皮肤。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碎骨刺破皮肉,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金色血迹。后背那道从肩胛延伸至腰际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只是不再汹涌——不是愈合,是她体内的神血已所剩无几。

      她的身体,像一口即将干涸的枯井,正被一点点榨干。

      但希声毫不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玉佩。

      血红沉凝,雾气流转。那红色非寻常的朱砂或鸡血石红,而是沉淀了万古岁月、浸过无尽杀伐的暗红,似凝固的血,似熄灭的火,似蛰伏于黑暗千万年、古老而危险的存在。

      玉佩的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可那温不是暖,是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呼吸均匀,心跳平稳,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玉佩触手温润,却并非暖意,是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的温热——仿佛有什么在其中沉眠,呼吸平稳,心息蛰伏,等待着被唤醒的那刻。

      雾气在玉佩中缓缓流转,时聚时散,聚时如血团凝结,散时如烟霞弥漫。

      玉纹缝隙间,有黑色的气息渗出。

      那黑气浓如墨,轻若无物,丝丝缕缕地漫出,似有生灵自沉睡中苏醒,正试探性地向外舒展触角。黑气缠绕在希声周身,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自腰腹缠至胸口,再绕上脖颈,最后在她脸颊旁停留,轻轻拂过唇角,带着某种虔诚的意味。

      希声望着那缕黑气,眼底无惊无惧,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种深沉、了然于心的平静。

      仿佛在说——

      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