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云梦谋

9、不用了 周末过

　　周末过去后，池柚柠变得有些奇怪。

　　云玖汐是在第三天确认这一点的。

　　第一天，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池柚柠课间照常来找她说话，问她午饭想吃什么，放学时笑着说“明天见”，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那句“明天见”说完之后，池柚柠转身走出教室门口，云玖汐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她拐进走廊，身影消失之前，云玖汐听见她的声音传来，压得很轻，只有半句：

　　“……嗯，我知道，我还在想怎么跟她说……”

　　跟谁说？说什么？

　　云玖汐站在座位前，书包带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池柚柠课间没有来找她。她去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远远看见池柚柠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几个人凑得很近，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池柚柠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也在认真听。旁边一个女生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池柚柠的肩膀，恰好扫到了云玖汐的方向。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细微，只一瞬间——然后她垂下眼，抿了抿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池柚柠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见云玖汐站在走廊另一头，连忙笑了笑，朝她挥挥手。但那个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两秒——像是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挂上去。

　　“怎么了？”池柚柠快步走过来。

　　云玖汐看着她，问：“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池柚柠回答得很流畅，流畅到几乎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就是随便聊聊十一去哪儿玩。”

　　她上周也说过。

　　这句话没有撒谎。但楚玉也从来没有“撒过谎”。楚玉最擅长的，就是笑着对她说“没什么”，然后转头和别人讲她家的事。

　　云玖汐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拿着水杯走回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把那杯水从热放到凉，一口也没喝。

　　所以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当她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远远看见池柚柠又和那几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时候，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走过去，告诉池柚柠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不想再被当成任务，不想成为被拯救的对象。

　　她迈开步子，绕过花坛。池柚柠背对着她，正和那几个女生说着什么，声音听不清楚，但姿态很放松。一个女生在笑，另一个在用力点头，池柚柠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解释某件事。

　　云玖汐走近了。距离从半个操场缩到十步。

　　五步。

　　“池——”她张了张嘴，字还没出口，就被卡在喉咙里。

　　然后池柚柠的手机响了。

　　池柚柠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来了”的专注，像是等了很久一样。她抬手朝几个女生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侧过身，往旁边走了两步。

　　就在侧身的那一瞬间，池柚柠的一个朋友看到了云玖汐。那女生愣了一下，伸手拽了拽池柚柠的袖子，朝云玖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池柚柠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和云玖汐对上了。

　　云玖汐站在那里，嘴唇还是微张着的，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悬在舌尖上。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池柚柠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云玖汐。屏幕还在亮着，来电铃声还在响。

　　然后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朝云玖汐露出一个“稍等”的表情，把手机贴到耳边，转了回去。

　　云玖汐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稍等”的表情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个很轻很轻的耳光。

　　池柚柠走远之后才接通，声音被距离拉成模糊的一团，听不清内容。只有隐隐约约的语调，轻而认真，时不时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代什么。

　　云玖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侧过身的背影。

　　她不愿意再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往反方向走。绕过花坛的时候，一片香樟叶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她想，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她见过那个动作。很久以前，在她还相信很多人的时候。那些人在她面前是笑着的，转头走远两步，接起电话，声音就变了。下一秒那些笑语就会变成窃窃私语，再下一秒窃窃私语就会落到她身上。

　　她不知道池柚柠在跟谁通话，她也不知道池柚柠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两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什么话，是不能让她听见的。

　　那天好像下了一场大雨，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声的大雨……

　　回家的路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数出每一块地砖。但那天她走得很慢，慢到身后有自行车打铃她都没有听见，骑车的人绕开她的时候回头瞪了一眼，她毫无反应。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照常跟她打招呼，她顿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那是谁。一级一级的台阶仿佛无穷无尽，她只感觉踏了很久才走到家门前。伸出拿钥匙的手，手在房门前悬了三四秒，才将钥匙缓缓插进去，推开房门。

　　她换上拖鞋，轻轻摆好换下的鞋子。
　　客厅桌上，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加班，菜煮好放冰箱了，热热就能吃。

　　但她没胃口，吃不进去东西，却感觉有什么要翻涌出来。索性就什么也不做，直接回到房间里。

　　书包好好的放在桌上，人却瘫倒在床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眼睛很干，干到眨眼的时候有些不舒服，像里面落了一层灰，怎么眨也冲不掉。

　　那一晚，她怎么也睡不着，听到了母亲回来的声音，就如往常一样。门口换下的鞋子让徐悠意识到，孩子已经平安回到家里，这时候估计已经睡了，所以她也不便打扰。洗漱的水声断断续续，然后就归于安静。母亲应该也已经睡下了。

　　听着房间外的脚步声，卫生间哗哗的水声，还有白天她看到的，不断在脑海里回荡的画面。

　　她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感到一丝烦躁。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帘的缝隙里终于透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光。

　　不是睡醒的那种天亮，是熬到尽头的那种天亮。光很薄，冷色调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模糊的霜。她的脑子昏沉沉的，一丝睡意也没有，太阳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拧着，一下一下地跳。眼睛干涩得厉害，闭上反而更难受，像眼皮内侧铺了一层砂纸，每一次转动都磨得生疼。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闭眼之后，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池柚柠看向她的表情，那个“稍等”的口型，围在池柚柠身边那几个女生的目光。它们像是被钉在眼皮内侧的影像，一阖眼就开始播放。

　　她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霜。

　　门外又有脚步声。是母亲起床了，比平时轻，大概是知道她还在睡。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然后是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母亲又在留便签。她几乎能背出那张便签上的内容：粥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妈妈上班了。

　　她闭着眼睛听。大门开了，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又躺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橙黄，又从橙黄变成刺眼的白，她才终于撑着坐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不好，嘴唇干得起皮。她没有多看一眼。

　　走到客厅，桌上果然有张便签，和昨天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压在同一个小盘子下面。她端起那锅粥看了看，又盖回去，把便签挪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但那杯水端到嘴边，只觉得胃里泛酸，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在房间里，屏幕朝下扣着。她知道会有人发消息。但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客厅里，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她只想多待一会儿——在不得不面对那些未读消息和这个世界之前，再多待一会儿。

　　钟敲十一点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走回房间。

　　手机背面朝上，安静地躺在桌上。她翻过来，屏幕亮起。

　　池柚柠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说有个地方想带她去。

　　消息在屏幕上亮了很久。云玖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打下一行回复：

　　“不用了。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以后也不用麻烦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面。
　　她想，这一次她终于做对了。在被推开之前，先转身。在被背叛之前，先离开。楚玉教会她的那些东西，她用上了。她应该觉得安全。

　　但她没有。

　　窗外是十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背上，竟然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