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云梦谋

8、裂隙 云玖汐

　　云玖汐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数。

　　数池柚柠一天里和那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的次数。数她看到自己走过去时停下来的次数。数她对她说“没什么”的次数。

　　第一天，三次。课间一次，午休一次，放学一次。每一次都恰好在她走近之前——或者说，恰好在她走近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二天，两次。走廊上一次，教室里传了半节课的纸条。她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池柚柠低头写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写完折好递给前面的人，然后那个女生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很轻，但云玖汐听到了。池柚柠没有发现她在听。

　　第三天，池柚柠在走廊接了一个电话。看到她走过来，往旁边走了两步。不多不少，就两步。云玖汐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水杯去了饮水机。

　　她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流注满杯子，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侧身的动作——不多不少，就两步。她把杯子接满了，才发现自己并不想喝。于是又倒掉一半，走回教室。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池柚柠本来朋友就多，她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她不是故意要瞒着自己什么事。她不是楚玉。

　　但这个“不是”需要被反复证明。每一次重新证明，都比上一次更难了一点。

　　她试着问过一次。那天课间，她走到后排，池柚柠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看到她过来，几个人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刚好那个角度反光看不清屏幕。但云玖汐注意到其中一个女生把手机翻过去之后，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是锁屏。

　　“你们在聊什么？”云玖汐问。

　　“没什么，”池柚柠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笑嘻嘻的，“就是一些十一的安排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加了一个“你呢”——像是忽然想起来应该反问一下，填补这个句号后面的空白。云玖汐太熟悉这半拍了。以前楚玉也是这样，先把“没什么”甩出来，然后再补一个“你呢”，像是礼貌，但其实是把话题推远。她不知道池柚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半拍的。

　　“没什么。”她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池柚柠没有追过来。她在后排继续和那几个女生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云玖汐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是盯着书页上那行铅字——是一个标题，加粗的，写着“信任”。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又展平。

　　她想起楚玉。不是想起了某件具体的事，是想起了一种感觉——那种你站在一群人中间，但每个人都在和别人说话的感觉。楚玉以前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是笑着的，转头走远两步，和别人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云玖汐在初中的走廊里见过太多次。看的人以为她看不出来，被看的人假装没有看到。

　　现在池柚柠也在笑，但那几个女生的眼神……

　　她不敢往下想。她把课本合上，又打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直到上课铃响。

　　有一天放学，池柚柠被老师叫去帮忙了。临走前回头跟她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就匆匆跑出了教室。云玖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松弛之后的不适应——像是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归于平静，但那颗石子却会永远沉在水底。

　　她一个人走出校门。路过那家馄饨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弯着腰擦玻璃门，看到她，直起身笑了笑：“今天怎么一个人？你妹妹呢？”

　　云玖汐愣了一下。她想起暑假的时候池柚柠付完钱追出来的样子，想起老板娘说“你们姐妹俩感情真好”的时候，池柚柠把找零塞进口袋的那个笑。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解释过“我们不是姐妹”。但她也没有说出口过另一个词。

　　“她不是——”云玖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妹妹”不对。

　　“我同学”不对。

　　“我朋友”——她想起体育课上池柚柠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朋友”，想起自己当时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现在已经习惯听到这两个字了吗？她不知道。

　　“……她今天学校有事。”云玖汐最后说。

　　老板娘点点头，继续擦玻璃。云玖汐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背挺得很直。她想起暑假那天，池柚柠隔着雨幕走过来，说“你的心里是不是藏着一场雨”。那时候她以为池柚柠看穿了她，现在她不确定了——不确定池柚柠是看穿了她，还是只看了一场雨，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她不想看有没有消息。

　　她怕看到“明天见”，却更怕看不到“明天见”。

　　然后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池柚柠发来的，三个字，和以前一样。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会至少打一个“好”，打一个“明天见”。现在她只打了一个“嗯”。

　　她忽然想起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打“好”了。是从那次体育课开始的——那天两个班合上体育课，楚玉也在。那天她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叫我一声就行”，那天池柚柠隔着半个操场喊“汐汐这边”，那天她觉得自己第一次没有站在队伍最末尾。但从那天之后，她开始比以前更怕失去这个位置。

　　如果你没有站在过队伍里，你不在乎被剩下。如果你站在过队伍里，你就会害怕被挤出去。

　　周五放学，池柚柠和那几个女生又凑在一起，比平时更兴奋。云玖汐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只言片语——“下周就放假了”“到时候按计划来”——然后看到池柚柠抬头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暖，但云玖汐发现自己不再确定——确定这个笑是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

　　她回到家，躺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池柚柠发来一条消息：“周末好好休息。”

　　没有回。

　　她想起了两年前。这一次她没有甩开这个念头。她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周末过去，就是十一假期前最后一周。

　　然后就是走廊里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个侧过身去的背影、那个“稍等”的表情，和她最后发出的那条消息。

　　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但云玖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它们已经在发生了。不是在未来，是在她已经不太敢信的那个位置——那个站在队伍里、不再被剩下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在松动。

　　她闭上眼睛。那一晚她睡得很浅，梦里有一条鱼在水底游，水面上的光不断变化，像是有人在岸边走来走去。

　　她没有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