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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想见你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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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池柚柠能感觉到。云玖汐还是每天回她一声“早”,声音不大不小,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一起吃午饭,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偶尔抬头听她讲话;放学还是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变。
但云玖汐现在会在课间转过身来了。
不是每次都转。有时候她只是放下笔,把头微微侧过来一点,让池柚柠知道她在听。有时候池柚柠讲得太投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云玖汐会轻轻看她一眼——不是嫌吵,是提醒她老师快进来了。那个眼神池柚柠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趴在桌上笑了半天,笑得云玖汐又把头转回去了,但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
池柚柠发现了这个秘密——云玖汐耳朵会红。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发现,把它收在自己心里那本无形的记事本上,和甜品店的笑、操场上的目光、桌角叠成方块的湿纸巾放在一起。
现在那本记事本越来越厚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中午,两人照例在食堂吃饭。食堂人很多,空气里混着各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饭菜的油香、初秋的燥热,还有头顶风扇搅不散的嘈杂。池柚柠正说到兴头上——她在讲周末想再去一次暑假去过的那家馄饨店。
忽然她发现云玖汐的筷子停了。
不是那种“吃饱了”的停,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注意力的停。
池柚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食堂门口,一个眼熟的女孩正和几个女生端着餐盘往里走。她没有往这边看,但池柚柠注意到云玖汐垂下眼,筷子重新动起来,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正是楚玉。
她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她的笑声很大,隔着两排也能听见。
池柚柠收回视线。她没有问,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云玖汐碗里。
“多吃点。你上次体育课跑两步就喘。”
云玖汐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嘴唇动了动。
“……你也多吃。”
就这四个字。但池柚柠听见了。她低下头,把自己的饭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觉得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比平时甜。
但那个笑声还在。隔了两排,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一根针,时不时地扎一下。
饭后,两人往回走。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池柚柠感觉到云玖汐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池柚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女孩一定在往这边看。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走到教学楼的转角,确认食堂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她才开口。
“汐汐。”
云玖汐偏过头看她。
“下午体育课又是分组。这回你别站边上了,我提前跟她们说好,把你算在我们组里。”
云玖汐没有说话。不是“没什么”那种沉默,是那种在评估、在考虑、在计算各种可能性的沉默。池柚柠已经学会了分辨她的沉默——有的沉默是拒绝,有的沉默是不知道怎么答应。
这个沉默是后者。
“不用特意说,”云玖汐终于开口,“你到时候叫我一声就行。”
池柚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那你别嫌我嗓门大。”
云玖汐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嘴角有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天操场上阳光很好,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跑道边缘的草皮干得有些发白。池柚柠站在队列里,正听老师讲这节课的安排——两个班合上,跑完圈之后自由活动——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三班也上体育课?他们不是周二吗?”
“调课了吧,上周他们体育老师请假了,今天补。”
三班。池柚柠转过头,果然看到操场另一头,另一队人正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校服袖口卷到手肘,走路时下巴微微上扬,像是在巡视什么。即便隔了大半个操场,池柚柠也一眼认出了她。
楚玉。
池柚柠收回目光,往云玖汐身边靠了半步。她没有挡,也挡不住——云玖汐比她还高一些,真要挡也遮不住什么。她只是让自己站得近了一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热身跑开始。两个班混在一起跑,队列很快散成了一片流动的人群。池柚柠跑了两步就放慢速度,等云玖汐跟上来,两人肩并肩跑了半圈。云玖汐的呼吸还稳,池柚柠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
“池柚柠。”
云玖汐很少叫她全名。池柚柠一愣:“嗯?”
“你跑歪了。”
池柚柠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偏了,胳膊差点蹭到云玖汐的手。她不好意思地往左边挪了挪,嘴上却不肯老实:“我这是帮你挡风。”
“今天没风。”
“……那就挡太阳。”
云玖汐没有再接话。但池柚柠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队伍跑到操场弯道,楚玉那组也从跑道另一边跑过来。池柚柠感觉到云玖汐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跑完圈,老师吹哨宣布开始分组活动。池柚柠趁老师还没开始念分组名单,先开了口:“汐汐,这边——跟我们一组。”声音不大不小,同组几个女生听见了,有人往旁边让了让,给云玖汐腾出一个位置。
云玖汐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走过操场的时候,马尾在她肩胛骨之间轻轻晃。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站在队伍最末尾。
来到池柚柠旁边站定,身旁有女生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球,说“你发吧”,她没有推辞,接过球,站在原地运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池柚柠看着那两下运球,忽然想,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云玖汐在体育课上主动拿球。以前她都是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等别人给她分一个位置,等别人叫她跑就跑、捡球就捡球。现在她手里自己拿着球,虽然姿势有些笨拙,但球的节奏是对的。
练习到一半,池柚柠去捡滚远的球。球滚到草皮边上的排水沟旁,她弯腰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走过来的人影。高马尾,袖口卷到手肘——楚玉。
那人没有看她。
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正在运球的女孩身上。
“你朋友球踢得不错。”楚玉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个普通同学。
池柚柠直起腰,把球夹在腋下。“还行。”
“你们关系挺好的?”楚玉把目光收回,落在池柚柠脸上。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在笑,但那个笑意没有进入眼睛。
池柚柠没有立刻回答。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旁边,是斜前方半步。恰好让她没法直接走开,又不算拦住。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她想起面馆里楚玉也是这样的,笑着说话,每一句都刚好踩在会疼的地方。
“挺好的。”
“挺好的就行。”楚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老同学的新朋友。“玖汐这个人比较内向,能交到朋友很不容易。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马尾在肩上晃。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池柚柠听见:“对了,有空帮我问问她,要不要去三班坐坐。她说好要来,却一直没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但眼尾没有跟着动。那个表情让池柚柠想起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某种藏在客气底下的、不动声色的笃定。好像楚玉早就知道答案,问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夹着球站在原地,直到楚玉的背影走远。
“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池柚柠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语气——楚玉的语气无可挑剔;不是内容——这句话单独拿出来也挑不出毛病。是它的位置:故意走到她面前来说。故意在她和云玖汐分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走过来。像一个找准了时机的猎人,不会在猎物有同伴的时候开枪。
池柚柠意识到楚玉在做一个和面馆里一样的事——确认自己能在某个人身上留下某种东西。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只有云玖汐。
还多了一个自己。
她抱着球走回队伍。云玖汐正站在场边等发球,看到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球滚太远了。”池柚柠笑笑,把球递给她。
云玖汐接过球,没有追问。但她的手在接球的时候和池柚柠的手指碰了一下,和平时一样凉。池柚柠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更多。不是关于“她被欺负过”——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是那些具体的事,那些云玖汐还没有说出口的事。她需要知道楚玉到底对云玖汐做过什么,才能判断这个人的“担心”到底值不值钱。
她想起母亲朱静——律师,手上有无数份案情简报。那年八月她在茶几上看到过那份文件,当时她看了很久,知道了云飞、徐悠、离婚案,知道了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背后是一个家庭在法院进出了三年。但那时候云玖汐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刚认识的人,她看那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是模糊的,很多细节从眼前过了一遍,却没有真正刻进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云玖汐跑步时呼吸会很喘,知道了她耳朵会红,知道她转笔帽的时候是在想事情,知道她说“没什么”的时候不是冷淡而是在绕开伤口。现在她需要回去再看一遍那些文件,把当时漏掉的细节重新捡起来。
后面的自由活动时间,池柚柠一直站在云玖汐旁边。她没有再去捡球,也没有再离开队伍。她就在那个小圈子里跑来跑去,接球、传球、喊着“这边这边”。如果有人从看台上看过来,会看到一个画面:那个女孩身旁始终站着另一个女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球的距离,但谁也没有把球传丢。
下午放学回家,池柚柠在玄关换鞋。母亲还没有下班,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到茶几前,蹲下来,从茶几下面的文件篓里翻出了那份八月的案情简报。还是那几页纸,还是那些法律术语,但这一次她读得很慢。她看到了调解过程中的陈述,看到了徐悠在法庭上的发言记录,看到了某个日期徐悠提交的证据清单。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被扶养人:云玖汐,女。下面是出生年月,住址,就读学校。在“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一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徐悠自己写的:孩子在学校曾被同学言语欺凌,性格内向,恳请法庭酌情考虑相关因素。
池柚柠把文件放回原处。她在茶几前蹲了很久。
她想,那些“同学”,到底是谁。她想起楚玉今天说“我以前也挺担心她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这次她不只觉得不对,她觉得恶心。
是生理上的,身体本能反应的恶心。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给云玖汐发了条消息。
“周末去馄饨店吧。就你和我。”
消息已读。几秒后,一个“好”字弹出来,和第一次一样。池柚柠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握在手里。她想起今天云玖汐接球时手指的凉,想起食堂里停在两排之外的筷子,想起那个堵了半步的站位。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倒水喝。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稀稀疏疏的。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看了很久。
周末去馄饨店,她不是只想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