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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事 不只是池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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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的某个午后,池柚柠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印刷体的字晒得有些发虚。她看得不太认真,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前面看一眼——云玖汐正低着头写作业,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在桌面上,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池柚柠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书。
这几天她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云玖汐还是每天回她一个“早”,周末也会回她的消息。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不是云玖汐变了,是有些东西,她还没有看到过。暑假去公园、去图书馆、去那家馄饨店的时候,云玖汐也会偶尔问她一些问题,比如“你平时写故事都写什么类型的”,或者“你除了写作还喜欢干什么”。池柚柠每次都回答得兴高采烈,从自己第一个写了一半就弃掉的短篇讲到自己最近想写一个关于两个女孩的故事。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云玖汐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偶尔浮起一丝很浅的弧度。
但等她反问“你呢”的时候,云玖汐的回答永远是三个字——“没什么。”
不是敷衍,而是绕开话题。池柚柠听得出来。
所以她也不再追问。只是把那些“没什么”一个个收在心里,攒着,等哪一天云玖汐愿意自己打开。她不信一个人能永远把自己关得那么紧——就像那天在甜品店里,那个笑最后不还是露出来了吗。那堵隔开外界的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当一个有耐心的人。
合上书,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正准备趴下眯一会儿,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写完了吗?”
是云玖汐的声音,没有回头,但池柚柠知道她在问自己。
“还在写。”池柚柠坐直了身体,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起这件事。
“写到哪儿了?”
池柚柠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犹豫了一下,说:“写到一只小猫碰到了一条鱼。”
云玖汐的笔顿住了。那只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写下去。
“什么鱼?”
“就是……一条鱼。生活在水里的那种。”池柚柠说,“小猫在岸边,鱼在水底。小猫很想跟鱼说话,但它不知道鱼听不听得见。它叫了几声,鱼没有应。它不知道鱼是不想理它,还是水太深了,声音传不下去。”
她停了一下,说:“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云玖汐没有回头。她的笔尖还在纸上划动,但池柚柠注意到,她写字的节奏慢下来了——不是那种犹豫的慢,是那种同时在听别的东西的慢。
“你觉得这只小猫能和鱼成为朋友吗?”
池柚柠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结局。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云玖汐放下笔,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安静,平淡。但池柚柠发现,她的手指捏着笔帽,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云玖汐在自己面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动作。
“那只小猫,”云玖汐的声音很轻,“它为什么想和鱼做朋友?”
池柚柠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它觉得那条鱼很好看。而且那天它叫了一声,鱼虽然没有应,但也没有游走。所以它觉得,应该再试试。”
云玖汐沉默了片刻。
池柚柠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她正准备把椅子拖回原位,前面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更低了,像是经过了犹豫才说出来的自言自语。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
池柚柠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云玖汐嘴里听到“以前”两个字。
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被打开。
云玖汐主动开口了,“你还记得,之前在面馆碰到的那个女孩吗?”
池柚柠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女孩。
她看到,云玖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找了许久才找到那句话的开头。
“她叫楚玉,以前也喜欢写东西。写诗,写一些很短的故事。她给我看过一篇,写的是两个女孩在屋顶看星星。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池柚柠没有动。她看着面前那个挺得很直的后背,感觉到这段话里每一个字都走得很小心,像是踩在很薄的冰面上。
“后来有一天,我在厕所里听到她在念。”
云玖汐的声音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停顿——像是一句话走到了悬崖边上,停了一步,然后还是跳了下去。
“她念给旁边的女生听,念到‘一辈子的朋友’那句的时候,她们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
池柚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在隔间里,没有出来。她们笑完之后,我听到她说——”
云玖汐的声音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池柚柠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了。
“……她居然说,这是云玖汐写的,你敢信吗,她这种人居然还相信什么‘一辈子的朋友’。”
教室里很安静。后排有同学翻书的声音,远处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说笑声。阳光还是从那扇窗照进来,落在云玖汐的桌角,照得那张桌子的木纹清晰可辨。
池柚柠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把椅子轻轻往前挪了一点,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云玖汐的椅背。她没有伸手,没有拍肩膀,没有说“她太过分了”或者“那不是你的错”。她就那么坐着,很近很近地坐着。
她知道云玖汐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有人在这一刻,和她待在同一片安静里。
过了很久,前面的人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到平时的轻,和平时一样稳,但池柚柠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脆弱,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过之后,还在站着的稳。
“我不是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你说的那些——去了哪儿,喜欢什么——我想答的。”
云玖汐的笔尖停在本子上,渗出一小滴墨水,洇开成一个微小的圆点。
“只是每次想说的时候,就会想起来,上一次我对一个人说了以后发生了什么。然后就说不出来了。”
池柚柠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指甲掐出的几个小月牙印。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很稳,“你现在说的话,我全都收着。你没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如果你永远不想说,那就不说。”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反正我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云玖汐没有说话,但她的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转过头的那种动,是那种在听。
“你刚才说你以前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池柚柠说,“但你现在愿意问我写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已经比她先开口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覆盖着的安静,像是有人把一块很薄的毯子盖在这一小片空间上。
然后池柚柠看见前面的背影动了一下。云玖汐放下笔,右手从桌上垂下去,垂在椅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被风接住了。
那个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