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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目光   换座位 ...

  •   换座位之后,云玖汐坐在了池柚柠的后面。这个位置是她从来没有坐过的——不是物理上的没坐过,是心理上的。以前她总是坐在前面,不需要去看后面的人,只需要等后面的人来找她。池柚柠会在课间戳她的后背,会在午休时把牛奶糖放在她桌角,会在放学后从后面追上来和她一起走。她只需要等就够了。

      现在是她坐在后面了。

      第一天,她发现坐在后面能看到的比想象中多。池柚柠的后脑勺、她的肩膀、她上课时偶尔会歪一下的头。她的头发在阳光底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发尾有一点分叉。她写字的时候会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完又赶紧用袖子擦干净。她写数学作业时笔尖很快,写到阅读理解时笔尖会停很久,停的时候会歪头,歪头的时候会露出耳朵——耳朵的形状很圆,耳垂很小。

      这些细节她以前也见过,但以前是偶尔瞥见,现在是每天都能看到。以前她不敢盯着看太久,因为她怕池柚柠回头,怕自己的目光被发现。现在她不用担心了——只要她不戳池柚柠的后背,池柚柠就不会回头。坐在后面有一种安全感,她可以用目光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池柚柠的一切。池柚柠在课间接水时先接热水再接冷水,比例大概是三比一;池柚柠在食堂吃饭时总是先把青菜吃完再吃肉,说“把好的留到最后”;池柚柠在操场上跑步时左手摆臂的幅度比右手大,所以跑着跑着就会往左边偏;池柚柠在笔记本上写故事时会先把猫画在角落,画得很丑,然后才写字,字会把猫围起来,像是在保护它。

      她不知道自己在收集这些细节做什么。她只是觉得,以前池柚柠对她说“你应该很疼吧”的时候,她以为那是池柚柠在猜测。现在她知道不是——池柚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那些牛奶糖放在桌角的时机,那些“明天见”刚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些信封上不粘的封口——全都是池柚柠用这种方式攒出来的。

      她现在也在攒。

      有一次上课,池柚柠的后颈有一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落在衣领边缘。那一小截皮肤被窗口的光照亮,云玖汐看着那缕碎发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池柚柠坐在后面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她的后颈。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有点发热——不是有人在看她,是她在替以前的池柚柠看自己。

      有一天课间,池柚柠转过身来借橡皮。她的手指在笔袋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橡皮,递给云玖汐。她的指尖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云玖汐接过橡皮的时候,指尖和池柚柠碰了一下——只是很轻很轻的碰触,轻到池柚柠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但云玖汐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橡皮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只碰过池柚柠指尖的手指放在眼前看了很久。手指还是那只手指,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楚。

      某一天,池柚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云玖汐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前面那个空空的座位。池柚柠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帽上有浅浅的牙印。她忽然很想翻一翻那本笔记本——不是想偷看,是想看看池柚柠今天写了什么。

      她忍住了。

      但她意识到一件事:以前池柚柠是不是也这样忍过很多次。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池柚柠。等了十五分钟,池柚柠从教学楼里跑出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喘着气说“你怎么还在。”

      “没有等很久。”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等的——在雨亭里等雨停,在教室里等一个人从后排走过来,在操场边上等一个人朝她招手。那时候她以为等待是一个人的事。

      现在她知道不是。等待可以是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也可以是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看向对方。

      她喜欢等池柚柠。

      不是因为等到了能一起走,是因为等的过程中她知道自己等的人是谁,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她还记得换座位之前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池柚柠坐在看台上写东西,云玖汐坐在她旁边。池柚柠在画一只猫,和以前一样丑。云玖汐歪过头看了一眼,说“这只比上一只还丑”。池柚柠头也不抬,说“那你画”,把笔递过来。云玖汐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接笔,是握住池柚柠拿笔的那只手,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笔。

      她故意画歪了。猫的耳朵被拉长,看起来像兔子。

      池柚柠说“更丑了”,她松开手说“你说让我画的”。

      池柚柠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笑,但她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她只是想多握一会儿那只手,但她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她把猫画歪了。她想让池柚柠知道她不是不会画——她只是用笨拙当借口,碰了一下她的手。

      就像以前池柚柠用“水果吃不完”当借口,想见她。

      后来她开始带两把伞上学。一把自己撑,一把放在书包里,收起来。

      她每天早上会看天气预报,如果有雨,她就多带一把。如果没有雨,她也会多带一把——万一天气不准呢。

      她想起以前池柚柠也是这样的。去馄饨店会多带一包纸巾,因为她吃馄饨总是滴到衣服上。开运动会时会多带一瓶水,因为她跑完步会喘。约她出门时会提前很久发消息,因为怕她等。

      这些小事她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以为那只是池柚柠的习惯。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是池柚柠在意一个人的方式,用提前准备好的小物件来表达那些还没准备好的话。

      有一天放学又下雨了。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里拎着另一把。她没有假装在看书。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伞。池柚柠从教学楼跑出来的时候,她把伞递过去。

      “下雨了。”池柚柠接过伞,说“你带了两把伞”。

      “早上看了天气预报。”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开始每天早上看天气预报,不是因为怕自己淋雨,是因为怕池柚柠淋雨。

      她开始提前准备很多东西——不只是伞,还有口袋里多带的一颗糖,书包里多放的一支笔,课间在走廊上放慢的脚步。

      她开始习惯了。

      不需要转身——她就坐在池柚柠后面,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但她还是会假装在找东西,低头在抽屉里翻一翻,再抬起头来,让目光在池柚柠的后脑勺上停一瞬。假装笔掉了,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她写字的样子。假装在看窗外,其实在看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伏在桌前的影子。

      这些假装不是以前那种“有事才看”,是她学会了在没事的时候也想看,想得很轻,轻到池柚柠不会知道,轻到她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这些新习惯一个一个翻出来,摊开,看着它们。

      她知道自己变了。她不再是被动接受善意的那个人,她开始给出东西。不是糖,不是伞,不是猫和鱼的画——这些东西池柚柠早就在给了。

      她给的是另一些东西:她的目光,她的等待,她在课间转身的借口,她在校门口假装没有在等的等待。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是觉得,她想离池柚柠再近一点。

      不是半步,是更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需要一把伞才能淋不到雨。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池柚柠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池柚柠发来的“明天见”。她往上翻,翻到那句“我也是”,翻到那句“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屏幕亮起来。池柚柠的消息先到了——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她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明天见。”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池柚柠的后脑勺、她写字时咬笔帽的样子、她跑过来时马尾一甩一甩的样子、她耳朵发烫却死不承认的样子。

      她想,她大概喜欢上池柚柠了。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感激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烫的,让她想靠近又想逃跑的喜欢。

      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但她知道,明天她会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她的后脑勺,听她咬笔帽的声音,等她回头。

      就像池柚柠以前等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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