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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疫病 “这草药有 ...

  •   渠洲城外,焦黑的泥土似被战火狠狠烙上的印记。郊外的残垣断壁在风中瑟瑟发抖。方圆十里,尸骸横陈,一片死寂。紧闭的城门后传出阵阵哀嚎,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残酷。
      沈越正在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手里的电报,军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星在屋子里泛着冷光。鼻梁高挺,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度,唇线抿得极紧,像刚下过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副官疾步走到办公室,
      “司令,东巷又发现好几名病患,和昨天那些百姓一个症状。”
      “大夫怎么说”,副官摇摇头,“大夫说他们也没办法”。
      沈越的声音森然响起“什么叫没办法?!去看看。”
      安平街旁的一座大宅被作为临时的病坊,因为城内发病人数太多,已经超过各医馆能容纳的病患,济安堂东家将自己的在这腾出来,救济这些病患。
      沈越在门口站住脚步,仿佛看见了十七年前,那时的渠洲城也是刚经历过战争,父亲战死,百姓流离失所,偏偏在这时爆发了疫病,就在那年沈越年仅十三。沈越的母亲很爱笑,眼里总是有光,但怀里的人双眸紧闭,面色苍白,温热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死了,那是他唯一的亲人。那年的月光格外冷,照得沈越单薄的身影在废墟间晃荡,紧攥着拳头,想要留住母亲最后一丝余温。后来沈越被李老二收养,因排行老二,小辈都叫他二叔,沈越跟着也这么叫了。
      二叔当年收养的小孩不止沈越一个,陈泽也是被收养的其中一个,因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成了沈越的副官。沈越抬了抬头,突然看见一个小大夫蹲在地上诊脉,他遮着素色面巾,穿一件宽松青布长衫,衣摆垂落时扫过鞋面,肩膀处能看出肩骨的轮廓,有些撑不起衣身。露在宽大袖口外的半截手腕、几缕额发下的肌肤,都白得像浸了霜雪,和周遭晒得黝黑的人比,格外惹眼。“这莫不是哪家少爷趁着疫病来博个好名声!”沈越有些火气。小大夫身后的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来,檐角的光恰好落进他眼眸,像两滴碎银在深潭里晃了晃,连周遭的灰暗都跟着亮起来。沈越的心不知怎么,突然咯噔一下。
      “司令,司令”沈越在副官呼喊声中抽回神,“进去看看吧”说着,沈越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从病坊里出来的那名小大夫拦住了,
      “你要进去?”
      沈越点点头。
      “不想死的话就戴好这个”,说着只见小大夫两个由两层纱布夹一块棉花制成,长三尺,两端剪成系带的东西类似于面巾。沈越虽然对这个小大夫的语气有些不悦,但还是照做了。
      戴好面巾,沈越和副官进到病坊里看到躺着的人,有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有些才刚发病,剧烈呕吐、腹泻、脱水、肌肉痉挛,空气里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气味交织着很是难闻。沈越朝副官使了个眼色,随即副官便叫来最近的一名大夫询问
      “为何说没办法,有些人的病症不是被控制住了吗?”
      “唉,城里药不够,仅有的那些都紧着那些病重的了,哪里还有药啊!”陈大夫皱着眉,叹气道。刚刚击退敌军,我方也损失惨重,而且发病人数太多,所需药品颇多,城里能找到药的都找来了。
      “药我来想办法”,是刚刚在门外拦他们的那个小大夫,“我去找药。”沈越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心里有些怀疑,“我派人和你一起去”。随后小大夫不知给其他大夫说了什么,那些大夫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应当是抑制疫病的法子。
      梁洲城外树林里,沈越叫来副官陈泽“让大家就地休息”。陈泽照令吩咐下去,大家得以歇息。沈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小大夫,他眼窝有些深,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却在打量小大夫的瞬间淬着点寒星似的光,像枪口上的准星,精准地落在小大夫的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的小姑娘见状有些害怕,手有些哆嗦,反观小大夫却镇定自若地吃着手里的干粮
      “看我做什么?你很闲?”
      沈越哂笑,“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沈越不喜欢拐弯抹角,张嘴就说,“别的大夫不是嫌干粮难吃,就是怕路途辛苦,不肯来。何况是个少爷,你若是想博个好名声,或者当个闲来无事的消遣,你已经做到了,可以回去了”沈越语气不容置喙。若是别家少爷听到这话不得立刻臊红了脸,可他是出了名的犟,说找药就一定要找到药,“我不懂司令为什么这么说,不管您说我博名声也好,当消遣也罢,但我说了就一定做到!”脸上虽笑着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笑带着讥讽。沈越这是头一次遇见敢和他呛声的,但他却生不起气来,反而有些欣赏,语气柔和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叫你喂吧。”
      “阿九”
      “什么”沈越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我叫阿九”,阿九盯着手里的干粮,有些薄茧的指尖摩挲着饼面,眸子里隐隐有些期待。
      “这不是真名吧”
      阿九低着头,睫毛不经意的颤了颤,有些难过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称呼而已,何必在意”
      “……”
      休息片刻后,众人继续赶路。当抵达一条河旁时,天色已暗。今晚的夜色格外明朗,一轮弯月高悬,繁星点点。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微光倒映在正在河边取水的阿九眼中,亮得有些灼人。沈越盯着阿九,总觉得他眼中的光裹着几分隐忍,仿佛只要有一根引线,那灼人的热意便会瞬间爆发。
      正想着,阿九端着水朝沈越走来。沈越立刻收回目光,心里却没放松警惕。阿九虽然一路沉默寡言,但他对这个小大夫始终存着戒心,总觉得对方身上藏着秘密,这是沈越打了十年仗的直觉,沈越想摸清他的真实目的和品性——毕竟在这乱世,多一个盟友是福,多一个日军是祸。
      阿九还没走近,只听“嘶”的一声,沈越别过头,一只手捂着腿,另一只手拿着匕首,匕首上赫然插着一只虫,阿九走过去,陈泽站起来想要阻止,沈越使了个眼色,便退到一边,警惕地看着阿九,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赫然有你若敢伤司令,我就杀了你的架势。阿九觉得有些好笑,用手掀起沈越的裤脚看了看,又按住伤口挤出一些血来,阿九的手很好看,手背肌肤光滑雪白,长长的手指指骨分明,这双手稍一用力就能看见被覆在肌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他的掌心往上和指尖有些薄茧,摸在光裸的皮肤上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意,沈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缩了缩腿,又被阿九拉回来,接着阿九从荷包中拿出点草药。陈泽率先一步出声
      “这是什么”
      “草药”
      “有毒吗?”
      “有毒”
      “……”沈越微微挑起嘴角
      阿九将草药用石头捣烂,敷在沈越伤口上,阿九身旁原本很害怕的小丫头见他们这么怀疑自家少爷顿时不干了“你家司令被毒虫咬了,这是茉莉叶,消肿止痛的。要是我家少爷想弄死你家司令还用得着救他吗,自生自灭好了!哼!”阿九没说话,仿佛这是给小丫头的默许。“小丫头……”陈泽还没说完,那个小丫头小嘴一翘又不干了,“谁是小丫头,我叫芫荽,今年十六了,不是小丫头!”陈泽张着嘴,还想继续说可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辙了。
      这一夜除了芫荽谁也没有睡,芫荽睡得很熟,阿九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时还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中伴随着咂巴嘴的声音,“又在梦里吃什么呢”阿九心里打趣,给芫荽披好衣服,阿九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一棵树,静静地望着闪着波光的河面,仿佛能透过河面看到很远的地方;阿九不知道,眼神一向冰冷的沈越此刻正望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所看到的也看穿;陈泽则是仰卧在树干上看着漫天繁星,脑海里想着刚刚与他“博弈”的芫荽,芫荽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深棕色瞳孔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肤色也是白净,陈泽觉得自己长得也不错,高挺的身量,走在大街上也是有不少人回眸的,虽说不敢跑到他面前,但偷偷看着他娇羞一笑的常有,但她与其她姑娘不同,没有那几分娇羞,只有维护自家少爷的大胆和几分稚气,陈泽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飞,无意间竟将那姑娘的音容笑貌刻印下来,挥之不去。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到了临城,洪县长早早地便在城门口相迎,沈越也没推脱,由他们迎着往洪府走。洪县令全名洪知秀,十一年前沈越上山剿匪打过照面,还救过他一命所以沈越开口向他问药,他也没有推脱。
      刚谈完药的事,正巧徐彬也来了,徐彬是上边派来负责烟草押运的,说是押运,不如说是遴选,选择忠心的人管理烟草,不断给上边提供“小金鱼”。这可是个肥差,其中油水不必多说。洪知秀当然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当晚大摆筵席,说是为沈越他们接风洗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的猫腻。
      整个洪府里觥筹交错,只有阿九借怕生和不胜酒力,应付喝了两杯便离席了,在席上洪知秀不停地恭维徐彬,本就虚荣的徐彬又喝得云里雾里,听得飘飘然,当即就示意了洪知秀,“委员长本就看好洪县长,洪县长可要好好干啊。”
      角落里阿九神情冷漠,眼神盯着徐彬,仿佛要将他死死钉在柱子上,双眸里满是恨意,长长的衣袖遮住了他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发出咯咯声,随着手指的用力,指尖有些泛白,手背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凸起。因为那个角落里实在太暗,没人注意到已经借口离开的阿九偷偷站在那里,也没人看见沈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日后,沈越和阿九一行人回到梁洲城,陈泽让大家把药发下去。几天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迎来了尾声。这一天,沈越再次来到济安堂,这里的临时病坊已经撤下去了恢复成济安堂最初的模样。沈越斜靠在门口,打量着正在抓药的阿九,剪裁合身的长衫,瘦瘦的背影,还有修长的手指和……雪白的脖颈,看着看着竟有些入神,还是药铺的伙计来叫他才回过神。阿九循声望去,刚和病人说话时挂在嘴角的一抹笑意瞬间消失又变成冷冷淡淡的模样,
      “沈司令,你有病?”
      “没有,我来看看你”
      闻言,阿九有些惊讶,他竟不生气?!不对,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可否单独一叙”,沈越开口。阿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后院,石桌旁,“不知沈司令有何贵干,我这是小本买卖,若无事我还要给人瞧病”阿九冷不丁开口,还有些赶人的意味。
      沈越也毫不在意张口就问
      “在洪府延席上,为何站在角落里盯着徐彬?为何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你又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一连串的问题倾泄而来,将阿九问得心里一紧,神色一愣随即又恢复常态“沈司令为什么看出我眼里有恨,又怎么会觉得我只排斥你呢?”
      “噢?只?”
      阿九点头表示同意,“我只是单纯讨厌当兵的罢了,遇见你们准没好事,保不准哪一天我这条小命就没了,还是离你们远些的好,不过徐彬嘛…”
      阿九将倒好的茶放到沈越那方的石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悠然喝了一口,“沈司令多虑,不过是眼睛不舒服罢了,没想到竟然让司令误会了,这倒是我的不是。”阿九脸上衔起了一抹笑,那是自嘲的笑,不过只有阿九自己知道。沈越好似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又不好再问什么,于是笑着看了眼阿九的茶杯,留下一句“多谢…宋公子”便走了。
      待沈越走后,阿九终于松了提着的那口气,他的心越跳越快,手里的茶杯掉在了石桌上,茶杯里的水已经空了,“我竟那么不小心”自己暗暗思忖,“他竟查我,也好”。
      “少爷,你没事吧?!”芫荽急忙忙跑进来,将宋卓从石凳上拉起来转了个圈,松口气的点点头。宋卓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芫荽的额头笑着说“傻丫头”。芫荽看他这样子,自己就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将自己刚刚被陈泽支出去,又是怎么跑回来的讲给宋卓听,滔滔不绝。宋卓也从刚刚的思量中平静下来,听着芫荽讲自己是如何“大战”陈泽八百回合的,时不时还回应几句
      “嗯”
      “哇,这么厉害”
      ……
      芫荽一听讲得更是来劲。
      宋府,家丁来报,“少爷回来了”。
      正堂上,宋夫人一身素衣,简洁大方,大家女儿周身的气派饶是素衣也遮不住。早年,她曾是丰城有名的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身姿窈窕。宋老爷在世时,她总身着淡雅的袄裙,领口、袖口绣有兰草,裙摆绣着缠枝纹图样,走起路来裙摆轻摇,尽显柔美,鬓边斜插珠钗,笑靥如花,引得无数人侧目。
      宋老爷去世后,她毅然挑起家族重担,独自经商。从此,她不再刻意打扮,素衣布裙成了日常。但即便如此,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仍未消减。虽无珠翠点缀,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与岁月沉淀下的温婉与坚韧,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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