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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易 江果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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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被养母赶出门的那天,他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
他背着那个泛起毛边的旧书包,站在陶家别墅玄关的最后一步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幅全家福里,陶太太抱着弟弟,陶先生揽着陶太太,三个人笑得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他。
其实他在这张照片里出现过的唯一一次,是刚来那年。后来养母说那张拍得不好,收起来了,再也没挂过。
他是十一岁被领养的。孤儿院需要减少大龄儿童的抚养名额,陶家需要一个参与公益的名头,双方都觉得划算,就把事情办了。
他到陶家一年后多年不孕的陶太太老来得子,一开始江果是真的高兴,但慢慢就不一样了,他突然间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吃饭是错的,喝水是错的,甚至呼吸都是错的。
所以很久以后江果想明白了,不是他被赶出去了,是他本来就没真正属于过那里。
书包里还装着学费单。他摸了摸那张纸,想起孤儿院的日子。在孤儿院,钱是硬的。如果你能从外面拿回钱交给院长,就能吃到干净的馒头。没人问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也没人关心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从哪儿弄到钱。
后来到了陶家,他第一次知道钱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陶太太出门不用带钱包,甚至不用带手机,她穿着那件限量款大衣,走进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都不会被拦住。她的衣服、她的包、她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在替她说话。
那一年江果明白了:钱不会让人难堪。它不会因为你不够乖就离开你,也不会因为你来了太晚就嫌弃你。你只需要拥有它。
他背着书包走下台阶,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他头也没回地甩回去。身后那扇铁门关没关,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回头看。
他是江果,他在哪里都能活。
——
江果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耳边,手机还在嗡嗡地响。他烦躁地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做过那样的梦了。
天花板很低,中间嵌着一盏珍珠似的白炽灯。这个房间原本是家里的餐厅,房东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勉强塞进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整个隔间小得像一个盒子,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全部。
就这,还是他挤破头才抢到的。
这是他唯一能承担得起的“高档小区”,月租比市场价便宜一半——江果到现在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大轩发来的消息。
清亮的男声混着几分仗义的调笑,从语音里传出来:“果儿,兄弟能帮你的都帮到位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把握了。”
江果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慢悠悠地刷着牙,望着空荡荡的主卧发怔。大轩搬走快半个月了那间房还没租出去。中介说现在房子不好租,老街的会所关了两三家,小姐少爷散了得有百号人,都在往外搬没人往里进。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青涩干净的脸——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紧致漂亮,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在这个行当里算上等的长相。
可下一秒,镜中的少年眉眼瞬间垮了下来,江果在心里暗自吐槽:也不知道大轩那别墅到底怎么样,是不是跟广告上说的一样,三秒能出热水。
大轩是他在帝豪会所的同事,算不上多铁,但至少能说几句真话。上个月大轩咬牙花了不少钱,托君澜会所的明哥牵线,搭上了一位身形魁梧、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外籍富婆。
起初,江果看着大轩刻意迁就、贴身陪着富婆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可当晚,大轩带回崭新的水果手机和整沓现金回来时,江果心底那点别扭就碎了个干净。
再后来,富婆开着跑车来接大轩去别墅住的时候,江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是我!
纠结了一个多月,看着大轩朋友圈里那张一眼望不到头的奢华餐桌,江果终于狠了狠心。
他快手快脚地洗完脸,随手抓了抓头发,拉开衣橱——入眼满满当当,全是高仿。甚至有些连高仿都算不上,但他在会所上夜班,灯红酒绿的谁也看不仔细,有个logo意思意思就够了。
略一思索,他还是简单地化了个职业妆。于他而言化妆不只是职业素养,也是对即将见面的“前辈”最基本的尊重。穿搭上,他特意选了最朴素的外套,配一条有些鼓包、略显陈旧的牛仔裤,搭配深色条纹的老汉衫。
江果小算盘响得很清楚:对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应该不会开价太高。
到君澜侧门的时候,接近七点。
海城的夏天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不肯走,夕阳把天边烧成好看的橘红色,让人没来由地觉得舒坦。江果抬头看了一眼君澜的侧门,这都快赶上别家正门的排场了。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阶级这东西,从来都直白又残酷。
帝豪和君澜之间差的不是一截,是整整一个阶层。
君澜是海城服务行业的天花板,没有之一。他们这一行,阶级壁垒根深蒂固。圈子里没有人不向往君澜,哪怕只是以服务者的身份踏入这里,哪怕只是被这里的规则裹挟、被高端消费碾压,也依旧是所有人的执念。
江果也想。
可他的毕业证还扣在学校手里,又没什么人脉。就算曾经是海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想到这里,他心底酸涩又愤懑,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却还是听明哥的话乖乖在侧门等着。
明哥,是君澜的公关经理。
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八面玲珑的老江湖,当年也是海城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半生周旋各色人等,游走在灰色边缘。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传闻他当年动了真心,差点被人一刀给割了小明。
后来君澜的幕后老板出面才保下来,从那以后,明哥收敛锋芒,只留在君澜看场。
不过他闲不住,偶尔也会私下牵线搭桥、撮合人脉,做点居间的生意,两边通吃、里外得利。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里,他算得上是最靠谱的存在——只要价钱到位,他就肯办事,也能办成事。
江果在门口盘算着自己那点积蓄,越想越灰心。靠他出台小费加酒水提成,得干到一百四十岁才攒得够那笔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拨了明哥的电话。
电话那头环境嘈杂,明哥听他说了几句,只丢下一句“等着”,就匆匆挂了。
江果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君澜后门忽然涌出一群人。男男女女,衣着都不怎么整齐,脚步匆忙地四散消失在巷子里。
江果皱起眉这场面他太熟了——突击检查。
查君澜?动静这么大,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心里一紧,立刻回拨明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江果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铃声却从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个身影正朝他走过来。那人抬手直接挂断了电话——江果的拨号界面随之弹出被拒的提示。
那人抬起头扫了一江果,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悦:“怎么才过来?”
江果心里暗叹:不愧是君澜的老人,这关头都这么淡定。他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
等那人完全走出阴影,江果才勉强看清对方的长相。
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左襟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深邃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明明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偏偏一双眼睛漆黑沉静。望过来时,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窘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江果在心里默默感叹:法拉利果然不一般。明明快四十的人了,看着却跟二十六七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瞥了眼不远处来来往往的警车,知道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连忙开口:“明哥,钱我准备好了。那个……就是我这体格不如大轩抗造。您看,有没有下手轻一点的?”
裴既明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身形清瘦修长,皮肤很白,眼睛明亮干净。脸上却不知道涂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穿着更是一言难尽——浅蓝色劣质牛仔褂,配深色条纹的旧汗衫。偏偏还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诡异。
裴既明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嫌弃,但没说什么。
江果没注意到这些,试探着又喊了一声:“明哥?”
裴既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素来沉稳的涵养让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江果见状立刻趁热打铁,赶紧掏出烟递过去:“我听说薛阳薛少脾气好,对人和善,也大方。您看……”
裴既明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江果一眼,快速在心底斟酌了片刻,沉沉地应了一个字:“嗯?”
江果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以为对方这就答应了,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谢谢明哥,我一定不给您丢人!我要是有幸能跟薛少的话,您就是我亲哥。有什么事您尽管安排。”
裴既明皱着眉此刻大致猜出了他的意图,却又不能完全确定。他看了一眼手机,全程沉默不语,周身的气场却透着一股赶时间的急迫。
江果十分识趣,立刻会意:“我懂我懂!六万六千,这就给您转过去。”
他一边低头点开手机转账,一边顺势套近乎:“明哥,这次多谢您提携。后续要是还有合适的机会,还麻烦您多带带我这个小弟。”
“裴既明的多少钱?”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江果一愣:“裴既明?”
“嗯。”
“裴氏集团的裴吗?”江果试探着问。
“嗯。”裴既明应了一声,微微皱眉,心底暗自腹诽:好烂的演技。
江果的脑海里飞速翻找着关于裴既明的所有信息。
裴既明。裴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说是海城的太子爷也不为过。此人常年定居国外,外界都说海外圈子风气开放,估计玩得更开……
明哥这么问,肯定是有道理的。况且坊间传闻裴既明不久前已经回国了,那可是站在海城金字塔顶端的豪门权贵,真正的顶级世家子弟。真要是能沾上一点边,那才叫一辈子不用愁了。
江果心跳加速,只当是明哥有门路,能帮他搭上裴既明这条线。
按捺下激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您也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