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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白鹿书院藏海楼 第一卷·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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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鹿书院藏海楼
白鹿书院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要爬三百六十级石阶。
沈绣数过。不是因为她有耐心,是因为她爬这三百六十级石阶的时候,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七次。七次里每次停下来,沈昭都会回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说出来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要不我背你?”
她每次都回同一个字:“滚。”
第七次歇脚的时候,沈昭终于没说了。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看山下的雾。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来时的路吞掉了大半。
沈绣坐在石阶上,手撑着膝盖,喘得很轻。她不喜欢让人看出来她在喘。父亲说她的脉象越来越弱了,但她觉得还好——至少从山脚爬到山门,以前的极限是五次歇脚,今天是七次。不算退步太多。
“还有多远?”她问。
“一百来级。”沈昭没回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继续往上走。沈昭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他在。他走路永远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听见,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追着。
这个习惯从她六岁开始就有了。那时候她在沈家的院子里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沈昭就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说话,不伸手,只是跟着。她摔倒了,他也不马上扶,等她趴在地上趴够了,自己爬起来,他才往前走一步,拍拍她膝盖上的土。
父亲说:“阿昭,你妹妹不是你养的狗。”
沈昭说:“狗不用这么操心。”
她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但她没问过他为什么。有些问题问了就输了。她不喜欢输。
山门到了。
白鹿书院比沈绣想象的要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屋檐上蹲着陶制的脊兽——不是寻常的龙、凤、狮子,是一只白鹿,昂着头,角上缠着藤蔓。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书院的弟子。书院弟子穿的是青色长衫,从面料到款式都很统一,像一株株被修剪过的树。这个人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没什么花纹,但料子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不会鼓成一个篷,而是顺着身体的线条走。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沈绣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有点过分。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他的五官拆开来看都不算特别出色,眉不浓,眼不深,鼻梁不算高,嘴唇也不薄。但拼在一起偏偏很舒服,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山水画,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
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少年气,但眼睛沉静,像是装在少年身体里的不是少年的魂。
他看见沈绣,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她眉间那道淡红细痕上,停了一瞬。沈绣注意到他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恐惧。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姑娘,你受伤了。”他说。
沈绣下意识摸了一下眉心。那道红痕不痛不痒,她都忘了自己脸上还带着这个东西。从小到大,每一个第一次见她的人都会盯着它看,然后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她习惯了。
“没有。天生的。”她冷淡地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微微颔首,侧身让了让。沈绣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竹叶的气味。是常年和书、和竹子待在一起才会染上的味道。
她没回头。
但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白鹿书院的藏书楼在后山,姑娘若是来找人的,前院有茶房,可以稍候。”
沈昭替他回了:“多谢,我们是来找周山长的。”
“周山长今日在后山。”那人收起书卷,“我领你们去。”
沈绣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摆动,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这人走路像在丈量地面。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沈昭并肩。沈绣落在后面两步,正好能听见他们说话。
“阁下是书院的教习?”沈昭问。
“温如言。”他自报家门,“在白鹿书院教古阵法。”
“白鹿书院还有教阵法的?”沈昭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趣,“我以为只教四书五经。”
“也教。”温如言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阵法是选修的,人不多,但每年都有几个感兴趣的。”
“我对阵法一窍不通。”沈昭说,“家父说学那些不如把剑练好。”
“令尊说得对。剑是实的,阵法是虚的。实能保命,虚能……”
“能什么?”
温如言想了想:“能在实的不够用的时候,帮你多撑一会儿。”
沈绣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但沈绣知道,说这种话的人,一定经历过“实的不够用”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回过头来——大概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了——目光和她撞上。
“走不动了?”他问。
没有关切,没有同情,就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走不动了”。
沈绣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超过他,走在了最前面。
周山长在后山的茶寮里。
茶寮建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四面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一个茅草顶。周山长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沈昭,站起来拱手:“沈公子,令尊身体可好?”
“托山长的福,还好。”沈昭回礼。
沈绣站在茶寮外面,没有进去。她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和陌生人寒暄。周山长的目光扫过来,在她眉间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沈绣注意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和温如言不一样。周山长知道那是什么。
“这位是令妹?”周山长问。
“是。阿绣,进来坐。”沈昭招手。
沈绣走进去,选了一把离周山长最远的椅子坐下。周山长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没动。
“这次请沈公子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周山长放下茶壶,“令尊二十年前曾来过白鹿书院,沈公子可曾听令尊提起过?”
沈昭摇头:“家父很少提从前的事。”
周山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那就不提了。沈公子一路劳顿,先休息吧。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沈昭起身告辞。沈绣跟着站起来,走到茶寮门口时,听见周山长对温如言说了一句话。
“如言,你带他们去客舍。”
温如言应了一声。
沈绣没看见周山长在温如言转身后,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两个字——嘴型是“看好”。
客舍在前院的东边,一排三间,门窗朝南,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
沈昭选了中间那间,把左边那间让给沈绣,说:“我住你隔壁,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沈绣推门进去。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架。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水。沈绣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陌生的地方。
在家的时候,她的房间在沈府东院最角落的位置,窗户对着后院的一片竹林。她可以在那张床上躺一整天,不吃饭不说话,就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父亲知道她不吃饭,会让厨房留一碗粥放在门口。她从来不谢,但每次都喝。
现在是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味道。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不是家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一小片空地,空地那边是一片竹林。竹子不高,但很密,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人在竹林里。
月光下,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身影站在竹林边缘,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不是温如言还能是谁。
沈绣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他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像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但沈绣注意到他翻书页的速度——太慢了。一张纸,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那上面就算写的是天书,也用不着看那么久。
他在装。
沈绣关上窗。
躺在床上,她忽然想:他刚才在竹林外说“姑娘,你受伤了”的时候,真的是在问她眉间的红痕吗?
还是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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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来敲门。
“阿绣,起了吗?”
沈绣没回答。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门外又敲了两下,然后是沈昭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应该是还没起。”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走到门口拉开门。沈昭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早点——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你怎么又拿我那份?”沈绣看了一眼,“我不吃馒头。”
“我知道。你喝粥就行,馒头我替你吃。”沈昭笑了笑,把托盘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道谢。沈昭也不在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沈绣端着托盘回屋,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刚好能入口。咸菜切得很细,拌了一点麻油,是她在家吃惯的口味。
她喝粥的时候想:厨房怎么知道她喜欢喝这样的粥?还是白鹿书院待客的粥本来就煮成这样?
早饭后,周山长请他们到前院的正堂。
正堂很大,能坐三四十个人。但今天只有五个人:周山长、温如言、沈昭、沈绣,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书院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经常伏案写字的人。
“这位是藏海楼的管事,姓陈。”周山长介绍。
陈管事拱了拱手,面色不太好。沈绣注意到他的眼睑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藏海楼出事了。”周山长开门见山,“半个月前,书院有十二名弟子先后失踪。”
“失踪?”沈昭皱眉。
“不是普通的失踪。”陈管事接过话,声音有点发抖,“第一个失踪的是张平,十八岁,入学三年。他室友说头天晚上还看见他在床上睡觉,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我们找遍了书院,没找到。”
“第二个失踪的是李兆,十七岁。和张平隔了两天。也是晚上还在,早上就没了。被褥也是叠好的。”
“第三个、第四个……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一个规律——他们都在藏海楼值过夜班。”
沈昭问:“藏海楼是什么地方?”
“藏书楼。”温如言开口了,“但不仅仅是藏书。藏海楼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封存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沈昭看了沈绣一眼。沈绣面无表情。
“第十一天,第一个弟子的尸体出现了。”陈管事的声音更抖了,“不是在别处,是在藏海楼门口的台阶上。人已经化了一半,衣服还在,皮肉变成了一摊血水,渗进了石阶的缝隙里。石阶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像……”他吞了一口唾沫,“像那个人是被烙在石头上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之后每天都有新的‘印记’出现,在藏海楼门口的台阶上,一个接一个。到今天为止,十二个失踪弟子,已经出现了十个印记。还有两个没出现,但……”陈管事说不下去了。
周山长替他接了:“但按照规律,今晚会出现第十一个,明晚第十二个。”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请我们来,是因为家父当年和藏海楼有关?”
周山长看了温如言一眼。温如言微微点头。
“令尊二十年前来过白鹿书院。”周山长说,“当时藏海楼地下的封印出现了松动,令尊……帮我们重新加固了封印。他当时说,这个封印最多撑二十年。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年。”
沈昭转头看沈绣。沈绣正盯着桌面上的茶渍看。
“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沈绣忽然开口。
周山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说话的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少女。
“我想请你们进入藏海楼地下密室,重新封印那东西。”周山长说,“如言会跟你们一起去,他懂阵法。”
沈绣终于抬起头,看着周山长。
“那东西是什么?”
周山长沉默了很久。
“山童。”他说,“三百年前,白鹿山下的村民为了求雨,活埋了三十六个幼童。他们管这叫‘山童献祭’。三十六条命埋进土里,雨水确实来了,但来的不只是雨。那些孩子的怨念和地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东西’,就封在白鹿书院的地底下。”
“藏海楼就是建来压住它的。但压了三百年,它越来越强。二十年前令尊来的时候,那东西差点破土而出。他用自己的血加固了封印,说能保二十年。”
“现在二十年到了。”
沈昭站起来:“我去。”
沈绣坐着没动。周山长看着她。
“我也去。”她说。
“阿绣,你——”
“我也去。”她重复了一遍。
正午,沈绣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沈昭和温如言在另一间屋子里讨论阵法,她不想听。她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父亲二十年前来过白鹿书院,帮他们加固封印。他用的是自己的血。
为什么是血?
因为那东西是靠怨念活的。血里有阳气,能暂时压制怨念。但血也是“同类”——血里有生命,怨念也想要生命。用血加固封印,等于用自己的命喂那东西。
喂了二十年。
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藏海楼的封印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那他知不知道……那东西也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沈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眉间的红痕在隐隐发烫——每次靠近藏海楼,它都会烫。
我和那东西,有什么关系?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下午,沈昭不知道从哪弄来两把木剑,拉着温如言到前院的空地上切磋。
“温兄,看剑!”
沈昭一剑刺出去,又快又直。温如言侧身避开,木剑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不像是要进攻,倒像是在画符。
沈昭第二剑跟得很紧,角度比第一剑刁钻。温如言这次没躲,木剑横挡,两把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好。”沈昭退了一步,眼睛发亮,“你这不是花架子。”
“我练过三年剑。”温如言说,“后来改学阵法,剑就放下了。”
“可惜了。”沈昭又攻上来,“你这底子不练剑可惜了。”
两人在空地上你来我往。沈昭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温如言的剑法内敛很多,大部分时间在格挡和闪避,偶尔反击一剑,角度都很刁钻,像是从阵法里化出来的路数。
沈绣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书,在拿书挡太阳。
温如言给沈昭演示了一套剑法,步伐轻灵,剑走偏锋,和沈昭那种堂堂正正的打法完全是两个路数。沈昭看得连声叫好:“妙!这招是怎么转过去的?再来一遍!”
温如言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边比划边讲解:“这一剑的精髓不在刺,在转。剑到半路突然变向,打的是对手的预判。”
“我试试。”沈昭接过剑,照着比划了一下,不太对,又比划了一下,还是不太对。
温如言站到他身后,手把手纠正他的手腕角度:“手腕再翻一点,对,就是这样。”
沈绣从廊下站起来了。
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人同时抬头看她。
“哥。”她说。
“怎么了?”
“你这脑子是小时候被我咬坏的吧。”
沈昭愣了一下:“什么?”
沈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剑,又看了一眼温如言:“人家耍猴你也叫好。他这套剑法,前三招是诱敌,后五招才是杀招。你光看前三招就在那儿叫好,后面那五招你根本没看明白。”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还有,”沈绣的目光转到温如言身上,“你给他演示的时候,第三招手腕的角度错了。你自己平时练的时候手腕会多翻半寸,这次你刻意收了,怕他学不会。但你收的那半寸,恰恰是这一招的精髓。你教他一个阉割版的,他以后改都改不过来。”
温如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抓住了”的笑,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沈绣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佩服,也许是觉得有趣。
“你说得对。”他说,“第三招我确实收了。”
沈昭看看温如言,又看看沈绣:“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说你脑子不好使。”沈绣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把书打开挡住脸。
她听见温如言对沈昭说:“令妹的眼光很毒。”
沈昭说:“她从小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温如言说,“她说得对。”
沈绣在书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沈绣在自己房间里待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在灯下补一件衣裳——是沈昭的。沈昭练剑的时候袖子被木剑划了一道口子,他打算扔了,她抢过来骂了一句“败家”,然后就拿回了自己房间。
针脚很细。她的女红不算好,但补衣裳这种活,不需要好,只需要密。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沈昭。沈昭走路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在这个时辰还醒着。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慢慢远了。
沈绣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温如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走到廊下的栏杆边,坐下来,把那东西摊开——是一本书。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封面,但沈绣知道那是什么书。
《山河志·凶脉考》。
她昨晚看见他在看这本。
沈绣犹豫了一瞬——她应该关窗,回去补衣裳,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推开门,走出去。
温如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沈绣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看这个做什么。”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教书需要。”温如言说。
“骗谁呢。”
温如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你身体里的东西,最近发作过吗。”
沈绣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知道。从周山长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温如言也知道。但他一直没提,她以为他会一直装不知道。
现在他提了。
“前天夜里发作了一次。”她说,语气很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咬碎了一个瓷杯。没咬到别人,算好的了。”
温如言没问“什么东西在发作”——他知道那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要锁门”——他也知道为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白瓷瓶,递给她。
“安神的。发作前服一粒,能麻半边身子。麻了就咬不动了。”
沈绣接过去,没道谢。瓷瓶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只有几粒药的分量——他放了很多。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推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你随身带这个,是专门给我的?”
“是。”
“哼。”
她推门进去了,把瓷瓶攥在手里。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那个瓷瓶。
她把瓷瓶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她盯着那个方块,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是”的时候的语气。
没有犹豫。
没有解释。
就是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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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亮变成了红色。
沈绣站在藏海楼门前,抬头看着那轮血月。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眉间的红痕和月亮一个颜色。它在发烫。隐隐的、持续的烫,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放了一根烧红的针。
从她靠近藏海楼开始,它就一直在烫。
它在回应什么?
楼里的那个东西?
温如言用周山长给的铜钥匙打开了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一股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又冷又湿,带着泥土和锈蚀的味道,像在地下埋了很久的东西张开了嘴。
藏海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楼是普通的藏书室,书架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书。看起来很普通——但如果真的是普通的藏书室,就不需要建在后山,不需要用铜钥匙锁门,不需要等到子时才开。
沈绣扫了一眼书架。书脊上积了厚厚的灰,但有些地方的灰被蹭掉了——有人最近动过这些书。不是陈管事说的那些失踪弟子,因为他们进不来。是更早的人。
“密室在下面。”温如言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手按住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温如言打头,沈昭殿后,沈绣在中间。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经文,密密麻麻,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沈绣认得其中一些字——“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但经文之间夹杂着另一种文字,弯弯曲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她不认识。
“梵文。”温如言头也没回,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上面刻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间夹的是密宗的封印咒。两种不同的法门叠在一起,说明当初建这密室的人不信任任何一种。”
“有用吗?”沈昭问。
“有用的话,我们就不会来了。”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下降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和季节无关,和地方无关,和活人的体温无关。沈绣的眉间红痕烫得更厉害了,像有人在她眉心按了一个烧红的烙铁。
她没吭声。
石阶两侧的经文开始剥落。不是被水泡的那种剥落,是字迹自己从石头上“掉”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壁内侧往外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挤掉了。
沈昭拔出了剑。
温如言停下来,蹲下身,手指按在地上。地上刻着一个阵法的纹路,但纹路已经断成了几截。
“封印在衰竭。”他说,“从内部。”
“什么意思?”沈昭问。
“意思是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推。”温如言站起来,“它不是被关在密室里的——它是在等密室关不住它。”
三人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间回荡,被墙壁折射成奇怪的节奏——像有很多人在走,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沈绣知道那是回声,但她还是忍不住数了一下:一步、两步、三步,回声在第四步的时候多了半拍。
半拍。多了一个脚步。
她没告诉前面两个人。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封”字,笔画粗粝,像是用手指直接刻进石头里的——正常人的手指不可能在石头上刻出这么深的痕迹。那个“封”字中间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个字。
裂缝里渗出水珠。不是普通的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像血但比血更浓。水滴沿着“封”字的笔画往下流,在最后一笔汇聚,然后滴落。
地上已经有一小滩了。
沈绣盯着那滩黑水。水面上倒映着血月的光——但这里是地下,没有窗户,血月的月光不应该照到这里。
沈昭也发现了。“它把月光带进来了。”
“不是带进来。”温如言蹲下来,手指悬在那滩黑水上方,没有碰到,“是它在模仿月光。它在学。”
“学什么?”
“学活人的世界的样子。”
温如言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在地上摆了一个小型的阵。铜钱落地的声音很清脆,但回声很奇怪——不是“叮”的一声,是“叮叮叮叮”四声,像是有人在远处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门后的空间比这间密室大得多。”温如言盯着铜钱排列的形状,眉头皱了起来,“阵法书上说藏海楼的地下密室只有三丈见方,但根据回声和灵力波动,门后的实际空间至少有三十丈。”
“怎么可能?”沈昭说。
“怨念可以扭曲空间。”温如言收起铜钱,“三百年的怨念,足够把三丈撑成三十丈。里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沈绣一直没说话。她在看那扇门。
石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开启的机关。但它在等。等一个时辰,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能让它打开的条件。
它没有等到子时过去。
门自己开了。
不是朝外开,是朝内开。准确地说,是石门从中间裂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裂缝里的黑水涌出来,沿着地面蔓延——但只蔓延了三尺就停了,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挡住了它。
温如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是他布阵时用铜钱画出的边界。黑水在边界处聚成一摊,像是在试探。
沈绣第一个跨过了那条线。
“阿绣!”沈昭想拉她,她已经走进去了。
石门后面是向下的石阶,比前面的更窄更陡。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是经文,是画。
画是刻上去的。线条很粗糙,每一刀都刻进了石头最深处。
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地上,朝着一座山磕头。山上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张着嘴。
第二幅画:一群孩子被装在竹篮里,抬上山。
第三幅画:孩子们被放进坑里。土埋到胸口。土埋到脖子。土没过头顶。
第四幅画:坑被填平。上面插着三十六根木棍,每根木棍上挂着一串铜钱。
第五幅画:天上下来雨水。雨水汇成洪水,冲走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石阶在第五幅画之后就没有了。不是走到了尽头,是石阶本身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掉了一块。断口处不是石头,是泥土。潮湿的、黑色的泥土,和画上埋孩子的那个坑里的泥土一模一样。
沈昭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泥土。泥土很软,手指陷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什么东西——一片指甲盖。很小的指甲盖,不是大人的,是孩子的。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没说话。
温如言从行囊里拿出一捆绳索,系在石阶断裂处残留的石桩上。绳索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他把绳索另一头丢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声音——沉闷的“噗”一声,像砸在了泥地上。
“我先下。”他说。
“凭什么?”沈昭说。
“因为下面可能有阵法。你不懂阵法,下去了也看不出问题。”
沈昭看了沈绣一眼。沈绣没看他,她蹲在断口边缘,往下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影,是那种“你以为你看见了但你其实没看见”的东西——等你定睛去看,它就消失了;等你移开目光,它又在眼角余光里出现了。
“下面有东西。”沈绣说。
温如言往下看了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还先下?”
“所以我先下。”
他抓住绳索,翻身而下。绳索在黑暗中晃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过了很久——沈绣数到第七十息——绳索又晃了晃,三下。温如言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下来吧。到底了。”
沈昭抓住绳索,看了看沈绣。
“我下,你跟在我后面。”
“不用你操心。”
沈昭先下去了。沈绣等绳索稳定了才抓住,往下滑。
绳索比她想象的长。她的手心被磨得发疼,但不敢松。黑暗中只有绳索摩擦石壁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她数着时间——十息、二十息、三十息、四十息——还没到底。
五十息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地面。是沈昭的肩膀。
“阿绣,到了。”沈昭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
她松手落下去,踩在了实地上。
温如言已经点燃了一根火折子。火光在黑暗中撑开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影子。火光照出去的形状不对,正常的光应该是圆的,但他们的光圈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沈绣没看那些影子。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火折子的光照到了密室中央。
密室中央蹲着一个东西。
三岁孩童的轮廓。透明的黑色,像一团凝固的烟雾。身体里的东西隐约可见——不是骨头,不是内脏,是泥土。泥土填满了它的整个身体,只有心脏的位置是空的,那里嵌着一个东西。
罗刹令。
令牌不大,巴掌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个“令”字。那个字在发光——不,不是在发光,是在吸光。火折子的光照到它上面,就像被吞掉了一样,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就那么消失了。
孩童抬起头。
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沈绣。
眼窝里没有眼球,但沈绣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它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沈绣看清了。是一颗眼珠。
失踪弟子的眼珠。
它含混不清地唱着童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风吹过破瓦罐: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眼睛没有光……”
“泥娃娃,泥娃娃,两个眼睛没有光……”
童谣在密室里回荡,被墙壁反弹成无数个重叠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在唱,是三十六个。每个音阶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半拍,有的慢半拍,合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合唱。
沈昭的手在抖。剑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剑刃反射着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温如言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地面的泥土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纹路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地方被黑色的液体浸透了,像血管一样蔓延。
“封印快撑不住了。”他说,“它已经学会了怎么绕过阵法。”
“绕过?”沈昭的声音有点哑。
“在等。等封印自己衰竭,等阵法的纹路自己模糊,等刻经文的人自己死去。”温如言站起来,“三百年来,它一直在等。它有的是时间。”
沈绣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蹲在密室中央的黑色轮廓,看着它空洞的眼窝,看着它嘴里含着的眼珠,看着它透明的黑色身体里那些泥土。
它不攻击。至少现在不攻击。
它在等什么?
沈绣往前迈了一步。
“阿绣——”沈昭伸手拦她。
她推开他的手,又往前迈了一步。
孩童歪着头看她。空洞的眼窝对着她的脸,对着她眉间那道红痕。
三百年了。它在这里蹲了三百年。
没有人来陪它玩。
“你哭什么?”沈绣问。
孩童张了张嘴。眼珠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的脚尖前。
那首歌谣停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唱歌,是说话。声音很小,像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在说话:
“姐姐……陪我玩……”
沈绣没有回答。
密室的墙壁震了一下。那些刻着经文的石壁在向外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墙壁上的抓痕开始渗水,黑色的水,沿着抓痕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不对。
不是墙壁在动。是地面在下沉。
沈绣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陷进了泥土里。地面自己变软了,像沼泽一样,把她的脚往下吸。黑色的泥浆漫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
石阶断了。
来时的路在她身后消失了。不是被堵住了,是石阶自己缩回去了,像舌头缩进喉咙里。
三百年前。白鹿山顶。
泥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像”被活埋——是真的被活埋了。沈绣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拖出了身体,拖进了另一个时空。她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眼睛还睁着,但控制不了它。
她的意识站在白鹿山顶。
三十六个人坑。三十六根木棍。三十六串铜钱。三十六张嘴同时在泥土下面喊——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声音。从脚下传来,从泥土的缝隙里,从每一粒沙土的震动里。
她的脚被埋在土里。
土没过脚踝。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是一个三岁孩子的脚。小小的,脏脏的,指甲里有泥。
“阿绣!!!”
沈昭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沈绣的意识在两个人之间撕裂——一半在白鹿山顶的三百年前,一半在藏海楼地下密室。她同时看见两个孩子:一个是她自己的身体,一个是那个被活埋的三岁孩子。
他们是同一个。
不——不是同一个。是她的意识被强行塞进了那个孩子的身体里,体验了被活埋的整个过程。
泥土没过膝盖。
她的手在往下伸,想把孩子从土里拉出来——但那不是她的手,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手。她的手太小了,够不到坑沿。坑沿站着她认识的人——是她的父母。她的父母亲手把土铲进坑里。她的父母手里拿着铜钱,放进她的手心里。
买路钱。
被自己的父母亲手埋进土里,手里还攥着父母给的买路钱。
泥土没过腰。
她动不了了。泥土的压强太大,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泥土的重量压在胸口,像一整座山。
泥土没过脖子。
她仰起头,最后一次看见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下雨了。雨水滴进她的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泥土没过嘴。
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恨。
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爹?为什么是娘?
沈绣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是她意识里的那个孩子在哭。
她站在藏海楼密室里,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绣!!!”沈昭在喊她。
她听见了。但她回不来。
泥土没过鼻。泥土没过眼。
最后一粒土盖上头顶。
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从丹田深处那个蜷缩着的、沉睡的“东西”里传来的。
带着被剐过之后的、对世间一切的恨意。
那个声音说——
“你和我是一样的。”
沈绣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睁开了眼。
温如言正在她面前,手按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凉,透过衣料,能感觉到他不常碰人的生疏。他没有在用力摇晃她,只是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沈昭跪在她另一侧,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沈绣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不是她的意志在控制。她用力握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疼让她清醒。
“几个数?”她问。
温如言看了她一瞬,明白她在问什么。“从你闭眼到现在,一百二十息。”
一百二十息。三分钟。完整的三分钟。
她在那三分钟里,完整地经历了一个三岁孩子被活埋的过程。
沈绣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站着没倒。
她看向密室中央。
山童还蹲在那里。空洞的眼窝里多了水滴——泪。它在流泪。
它也在那三分钟里,经历了沈绣看到的那个画面吗?
还是说——那三分钟不是沈绣经历了山童的过去,而是山童经历了沈绣的恐惧?
它问她要“陪玩”。它把她拖进了它的记忆里。但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三百年的怨念扭曲了真相,它甚至不记得是谁埋的它。
它以为是被家人害死的。
所以它要让所有人都“像它一样死”。
但她看见的画面里——埋它的,确实是它的父母。
那不是它的想象。那是真的。
沈绣迈了一步。靴子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朝着山童走去。
“姐姐陪你玩。”她说。
山童歪着头看她。空洞的眼窝对着她的脸。
“但是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山童没有动。它看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骗它。
“你含了三百年的东西,不嫌脏?”沈绣的声音不大,很平。“吐出来。”
山童慢慢张开了嘴。
不是吐出眼珠。是裂开——它的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件被撑破的衣服。裂缝里露出的不是泥土,是一个画面:
白鹿山顶。三十六个人坑。三十六根木棍。三十六串铜钱。
村民跪在坑边,磕头,念着什么。最前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哭得最凶。
那是山童的父母。
他们亲手把铲子插进土里。一铲,两铲,三铲。泥土飞起来,落在坑里,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没有哭。他睁着眼看着父母。他以为他们是在和他玩。
直到泥土没过他的胸口,他才开始挣扎。但挣扎没有用。他的手脚被泥土压住了。他的嗓子已经被泥水灌满了,喊不出声。
他的父母没有停下来。
不是因为心狠。是因为他们相信巫祝的话——献祭一个孩子,就能救活整个村子。一个换二百条命,是划算的。
但他们忘了问孩子愿不愿意。
山童的裂痕越来越大。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血,不是水,是三百年的眼泪。它哭了三百年,眼泪攒了三百年的量,现在终于流出来了。
沈绣伸出手。
她的手穿过黑色的液体,穿过透明的身体,碰到了那枚罗刹令。
令牌冰凉。是那种碰到就会往骨头里钻的凉。
她把它握住了。
“别哭了。”她说。
山童抬起头。
“三百年的眼泪,够把整个白鹿山淹了。”沈绣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该看见的人,一个都没看见。”
她用力一拔——
罗刹令从山童的身体里剥离。
密室震动。墙壁上的抓痕同时开始流血,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洪流,冲向沈绣。
是冲着罗刹令来的。它不想被拿走。它在保护自己最后一块栖息地。
沈绣没有松手。
温如言在她身后大喊:“退!退到阵法后面!”
沈昭冲过来拉她。沈绣被沈昭拖着往后跑。黑水追着她,眼看着就要没过她的膝盖。
温如言跪在地上,一掌拍在地面——最后一道屏障绽放出微弱的光,挡在黑水面前。
黑水撞在光壁上,溅起黑色的浪花。
停了。
光壁出现裂纹。但停了。
沈绣低头看着手里的罗刹令。令牌在她掌心里发烫,和眉间红痕的温度一样。
山童和噬心蛊,是同源的东西。
所以它才会在我靠近的时候发烫。
所以它才会叫我“姐姐”。
所以它才会——把它的记忆给我看。
她想起刚才在山童的记忆里,她意识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
“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和它,哪里一样?
密室后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石阶上下来的——是从密室更深处。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沈昭的手从剑柄上滑落。
“爹?!”
沈啸锋脸色惨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灰,眼窝深陷。他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不——他看起来像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掉。
眉心有一道红痕。和沈绣一样的淡红色细痕。但那道红痕是黑色的。
沈绣看着父亲的样子,没有说话。
但她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他从来没说过,他二十年前是怎么“加固封印”的。
她现在知道了。
沈啸锋开口了。声音不像他——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你们不该来。”
沈昭冲上去想扶他,沈啸锋抬手挡住了。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移动,但力气大得不像病人。沈昭被推了一个趔趄。
“爹?你怎么——”
“二十年前,我来加固封印。”沈啸锋的声音很平,“封印松了,需要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持续不断地喂。”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每次放一碗血。血滴进封印里,它就安静了。我以为这样做就能撑二十年。”
“后来它不满足了。它要的不只是血。”
“那还要什么?”沈昭的声音在抖。
沈啸锋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睛,看着沈绣。
沈绣的手慢慢握紧了。
它要的,是同类。
是和她眉心红痕一样的东西。
是噬心蛊。
“爹,你——”
“罗刹令拿了就走。”沈啸锋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沈昭冲上去抱住了他。
“走!”沈啸锋推开他。
沈昭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温如言身上。他站稳了又要冲回去。
“沈昭。”沈绣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沈昭停了下来。
“他说的对。”沈绣说,“我们不走,他白来了。”
她转身走向石阶。
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僵住了。手指不听使唤地松开,罗刹令从掌心里滑落。她想弯腰捡,但腰弯不下去。她想回头,但脖子是硬的。
噬心蛊在动,在往外爬。她能感觉到它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胃,经过心脏,经过喉咙。每经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失去知觉。
它要到她的手去。
沈绣的右手自己动了。
手伸向腰间,摸到了匕首的柄。拔出匕首。
匕首在火折子的光下闪着冷光。
沈绣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匕首,慢慢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沈啸锋。
她想说“跑”。
嘴张不开。
她想闭眼。
眼皮不听使唤。
她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父亲。
沈啸锋没有躲。
他看着沈绣走过来,看着她拔出匕首,看着她把匕首刺进他的右胸。
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匕首的刃往下流,流到沈绣的指缝间。
沈啸锋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沈绣低头看。是罗刹令。
“阿绣……”沈啸锋的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
沈绣的手在抖,是噬心蛊在抖。
它在从她体内退回去。
从手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臂,从手臂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回到丹田。
她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罗刹令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沈昭冲过来,跪在沈啸锋身边,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温如言撕下衣摆,缠在沈啸锋胸口,压住伤口。
沈绣站在那里。
浑身是血。父亲的血。
她没有哭。
不对。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不是我干的”。没有说“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罗刹令,流着无声的泪。
温如言站起来。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走过来,披在沈绣肩上。
袍子上有墨香和竹叶味。
“疼吗。”他问。
沈绣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疼。”
“我问的是你父亲。”
沈绣沉默了很久。她把匕首放在地上,松开手,手指僵得弯不回来。
“我方才控制不住自己。你若怕了,可以走。”
“你没让我走。”
“什么?”
“你刚才喊的是让我走——”他看着她,火折子的光映在她脸上,眉间红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但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沈绣别过脸去。
——
沈啸锋被送回了客舍,伤口包扎好了,人还在昏迷。
沈昭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温如言在门外布了一个小阵,说是能隔绝外界的煞气,让伤者安心静养。沈绣坐在客舍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血月已经褪了。月亮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沈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用另一只手去抠。指甲缝里的血痂被抠出来,指甲裂了。疼。
她没停下来。
“别抠了。”
温如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温水,水面飘着一块白巾。
沈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铜盆放在她脚边,蹲下来,把白巾浸湿,拧干,递给她。
沈绣接过白巾,开始擦手。血痂被温水泡软了,一点一点从皮肤上脱落。白巾很快变成了红色。她换了一面,继续擦。擦了三遍,手干净了。
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红,洗不掉。也许永远洗不掉了。
温如言把铜盆端走。走之前,在台阶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白瓷瓶。新的。比之前那只要大一圈。
沈绣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装满了药粒,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她攥着瓷瓶,没说话。
沈啸锋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沈昭没有离开过客舍。温如言每天送饭来,沈昭吃几口就放下。沈绣也在客舍里待着,但不在床边。她坐在门口,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第三天晚上,沈啸锋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在哪,不是看自己还活着没有,而是找沈绣。
“阿绣呢?”
沈昭愣了一下。“在门口。”
“叫她进来。”
沈绣进来的时候,沈啸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他看着沈绣。
沈绣站在床边,没有坐。
“那一刀不是你。”沈啸锋说。
沈绣没说话。
“你体内的东西,它控制了你。那不是你的错。”
沈绣还是没说话。但她垂下了眼睛。
“阿绣,看着我。”
沈绣抬起头。
“爹活下来了。”沈啸锋说,“因为你那一刀,把蛊从爹体内引走了。蛊现在在你身上,你和它是同源,它对你是寄生,不是侵蚀。”
“你怎么知道?”沈绣问。
沈啸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沈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沈昭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阿绣。”
“我没事。”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沈绣没回头。
“那你觉得我现在有什么事?”
沈昭想了想,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阿绣看起来不太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回去吧。”沈绣说,“爹刚醒,你多陪陪他。”
沈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走廊尽头,沈绣一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去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三天前,握着匕首刺进了父亲的胸口。
不是她想做的。但手是她的。匕首是她的。血是真实的。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下次,它还会控制我吗?
沈啸锋在白鹿书院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才能下地走路。
他决定回江南。临走前,把沈昭叫到跟前。
“把门关上。”
沈昭关上门。
沈啸锋沉默了很久。
“阿绣身体里的东西叫噬心蛊。”他终于开口了,“三百年前梁哀帝的怨念,附在大虞开国太祖的血脉里,被镇封在绣骨山下。二十年前我去加固山童封印的时候,那东西的气息已经渗出来了。”
“它找上了阿绣?”
“不是找上了。是在等她。”沈啸锋的声音很沉,“那东西需要宿主。十六年前,它找到了。”
十六年前。
沈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爹,你捡到阿绣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她身上有这东西?”
沈啸锋没有否认。“我探过她的脉。那股力量在她体内已经存在了。不是出生后才种进去的,是在娘胎里就被种下的。”
“谁种的?”
“不知道。”
沈昭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他父亲没有撒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她亲生父母——”
“不知道。”沈啸锋打断了他,“阿绣就是阿绣。她姓沈。她是你的妹妹。这就够了。”
沈昭沉默了很久。
“她能活多久?”
沈啸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昭儿。”
沈昭抬起头。
“护好你妹妹。我说的不是找罗刹令——是任何时候,不管她变成什么样。”
马车走了。
沈啸锋躺在马车里,盖着被子,面色苍白。马车转过第一个弯,他撑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沈绣站在山门里面,没有出来。沈昭站在山门口,伸出手挥了挥。
马车转过第二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昭转过身。
“阿绣,回去了。”
沈绣没动。
“阿绣。”
她还是没动。
远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温如言。他也站在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沈昭看了看温如言,又看了看沈绣。
“你刚才在对谁点头?”
沈绣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书院。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沈绣一个人在竹林里。
月光下的竹叶是银白色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刚落的竹叶,叶子还很绿,叶脉清晰,带着淡淡的竹叶香。
她用指甲在上面刻字。
刻得很慢。指甲劈了一次,她咬掉裂开的部分继续刻。又劈了一次,她换了一根手指。刻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刻完之后,她把竹叶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书院,经过温如言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他睡了。
她蹲下来,把竹叶从门缝里塞进去。
竹叶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她停了一下。
想回头看一眼。
没回头。
---
第二天一早,沈昭和沈绣收拾好行囊,站在书院门口。
周山长来送行,拱手道:“诸位保重。罗刹令一共十二枚,白鹿书院是第一枚。第二枚的位置,如言会带你们去。”
沈昭回礼,沈绣没动。
温如言从书院里走出来,背着一个行囊,腰间挂着那本《山河志·凶脉考》。
“你也要去?”沈绣问。
“周山长让我跟着。”温如言说。
沈绣看了他一眼。
“是周山长让你跟着,还是你自己想跟着?”
温如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
沈绣没再问了。
三人下山。
沈绣走在中间,沈昭在前,温如言在后。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沈绣放慢了脚步。竹叶还在沙沙地响。
“书院的竹子比别处的高。”温如言说。
“是吗。”
“最高能长到七八丈。这种竹子的品种叫‘观音竹’,因为竹节像观音的手指。”
沈绣侧过头看了一眼。竹节确实比普通的竹子更密,每一节之间的距离很短,像手指的关节。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我住在这里。”
“住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什么都知道了?”
“三年够把方圆五十里的地形、植被、水文都摸一遍。工作需要。”
沈绣的脚步慢了一拍。
“教阵法需要摸水文?”
“有些阵法依水而设。不懂水文,布出来的阵是个死阵。”
沈绣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不是害羞,是那种“我说的不需要你看我来确认”的笃定。
“你这个人,”她说,“看着像书生,骨子里像个匠人。”
温如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匠人不丢人。没有匠人,书院早塌了。”
沈绣哼了一声。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今天才发现。
走出竹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片竹叶你看了吗?”她问。
温如言顿了一下。
“什么竹叶?”
沈绣看了他一瞬,转身走了。
“没什么。”
沈昭跟上来,小声问:“什么竹叶?”
“你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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