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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崇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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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二十一年冬。
绣骨山的隘口,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刮。
沈啸锋勒住缰绳。马蹄在积雪中刨了两下,打着响鼻停下。他本不该停——天快黑了,翻过这道隘口就是平地,再赶两个时辰就能到驿站。但他还是停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也许是马不安的躁动,也许只是在江湖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直觉在告诉他:这里不对劲。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隘口往前走。走了不到百步,在乱石堆中看见一个竹篮。
竹篮编得极细,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篮中用破布裹着一个女婴,破布上绣着暗纹——他认不出那是什么纹样,但针脚细密得像蛛丝。
女婴浑身青紫,像个刚死没多久的死胎。但她没死。她不哭不闹,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太大,大得不像婴儿该有的比例,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眉心一道淡红细痕,像是被人用什么锐器划过,又像是天生的胎记。
沈啸锋蹲下来,伸出手。
他探了她的脉。极弱,时断时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但在那微弱的脉象之下,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在缓缓蠕动——像一条蛇,蜷缩在她丹田深处,闭着眼沉睡。
沈啸锋的手一僵。
他抬起头,望向绣骨山隘口正对着的那座山峰。白骨峰。山峰在暮色中呈灰白色,远远看去像一具巨大的骷髅头骨,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好对着这条隘口。
他想起一个传闻。
二十五年前,大虞最后一位天子梁哀帝,在金銮殿上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他的血渗进金砖的缝隙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传说他的怨念在血月之夜凝聚成一个“东西”,附在了大虞开国太祖的血脉里。太祖以真龙之气将其镇封于绣骨山下。
他以为那只是传闻。
他低头看着女婴眉心的红痕,沉默了很久。风雪越来越大,女婴始终不哭,就那样望着他。
他把女婴抱起来,放进怀里,用斗篷裹住,走向马车。
马车上,他的妻子正搂着六岁的沈昭打盹。沈昭没睡着,趴在车帘边看了他一路,看见他抱回来一个东西,眼睛立刻亮了。
“爹,这是什么?”
“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
沈昭凑过来看。女婴从斗篷里露出一张脸,眉心的红痕在油灯光下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沈昭把手伸进摇篮,女婴睁开眼,一口咬住他手指。
他没抽手,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阿绣,叫哥哥。”
沈啸锋看着儿子被咬得通红的手指,没说这是骗人的。也没说这孩子活不过十八岁。更没说——她体内的那个“东西”,总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命,也许还会要更多人的命。
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想办法。
马车在风雪中驶向江南。
竹篮被留在绣骨山隘口的乱石堆里,很快被雪埋住。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就像没人知道那个女婴从哪来。
只有白骨峰知道。
它沉默地俯瞰着隘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积满了雪,像在流泪,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