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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舞衣 沈毅行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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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毅行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无声跌落在摊开的档案上。
陈铭垂手站在办公桌前:
“少帅,都查清了。许小姐的生母是许大年在苏州认识的一个女学生,后来病逝了。不知什么原因,许大年始终没认这个女儿,只暗中资助。至于那笔钱……”
他顿了顿,递上一份汇丰银行的机密文件副本,“许大年生前在境外还有将近一千万现洋的资产,分成十几个户头,上个月已完成全部继承手续,现在的持有人,就是许小姐。所以加上国内的资产,许小姐总共继承了三千万……”
“三千万。”沈毅行慢慢重复这个数字。
他麾下数万官兵,半年的军饷粮草也不过这个数。
想到军饷粮草的事,沈毅行烦恼得闭上眼。
申城这地方,看起来遍地黄金,可收上来的税银,一半喂给租界,一半孝敬南京,留给司令部的,只有一个巨大的窟窿。他这个少帅,听着威风,账上却紧得要命,简直像披着貂皮大衣的丐帮弟子,全是虚的。
假如,仅仅是假如,许薇薇的三千万能够变成军费,该多好啊!
沈毅行的心突然动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硬抢肯定不行,那女人跟申城那些商界人物不同。
商界的人很多都跟日本人有扯不清的关系,军方缺钱了,只要稍微用“汉奸”的罪名恐吓一下,他们就会主动掏钱消灾。
但许薇薇不是商界的人,她背景干净,会找记者曝光,所以不能用硬的。留英的学生都喜欢打官司,吓是吓不住的,逼急了还可能把官司打到南京去,那样,不好。
沈毅行捻灭烟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桌上另一份文件——法医补充报告,用红笔标注的一行字格外刺眼:
“死者胃内容物中检出的罕见生物碱,经与日本驻沪陆军医疗部近期流出的样品交叉比对,成分高度吻合。该毒素已知来源为一种野生植物,仅分布于九州岛熊本地区。”
沈毅行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大年死于一种只有日本军方医学部门在研究的东西。这个线索有点意思
“少帅?”陈铭试探着唤了一声。
“许大年死前三个月,跟日本人有过来往吗?”沈毅行没有抬头。
陈铭愣了一下,迅速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有。三井物产的专务叫山本,跟许大年吃过两次饭,都在虹口的‘樱’料亭。许大年的码头生意,去年开始跟日清汽船有合作,合资开了条申城到神户的航线。”
“我猜,日本人想吞他的码头。”沈毅行把红笔标注的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许大年没吐口,就死了。”
“少帅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种假设。时代不同了,判案还是要讲证据的。”沈毅行把那页报告合上,压进档案最底层,“许大年怎么死的,肯定要查清楚,要给社会各界一个交待。不过什么时候查、怎么查,我说了算。日本人这根线,你给我牵在手里,别松。”
他捻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申城灰蒙蒙的天,虹口方向隐约可见膏药旗在屋顶飘摇。
“之前扣押许小姐,确实是我们欠考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没必要多一个敌人。找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
***
机会很快来了。
三天后,法国领事馆的夏夜舞会,名流云集。
沈毅行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端着酒杯,与领事寒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觥筹交错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许薇薇。
许薇薇站在法国领事身侧,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露背晚礼服,丝缎面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背部线条,侧脸线条优美,颈项像高傲的天鹅。
她低低地跟领事们交谈着,流利的法语、英语和汉语随意切换。
灯光下,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反倒衬得周遭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俗艳。
东西方的风韵完美融合,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沈毅行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三千万原来这么好看。
当舒缓的华尔兹响起,沈毅行放下酒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许薇薇和法国领事面前。
“晚上好。”他先向领事致意,随后向许薇薇伸出手,作出一个邀请姿势,“许小姐,能赏光跳支舞吗?”
众目睽睽之下,许薇薇没有理由拒绝一位少帅的邀请。
她只能浅笑着,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我的荣幸,少帅。”
沈毅行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礼貌地虚扶在她光滑的腰后,引导她步入舞池。
丝缎礼服触感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的肌肤传来的温热。
“许小姐今晚令人惊艳。”他低声说。
“少帅过奖。”许薇薇并不与他对视,“工作需要而已。”
“工作?许小姐指的是……”
“翻译,我是今晚的翻译。”许薇薇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有抹不掉的疏离,“领事馆的翻译今天有急事不能来,领事先生知道我会几门外语,临时叫我来帮忙。”
“看来许小姐有很多面,照相馆只是你的一部分生活。”沈毅行带着她完成一个流畅的转身,“审讯室的事,我再次致歉。”
许薇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过去的事了,少帅不必再提。”
舞曲悠扬,他们俨然一对赏心悦目的舞伴。
“你的照相馆,近来生意可好?”他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还行吧,维持生计罢了。”许薇薇的嘴角下垂了一瞬,明显已经不想再聊了。
“那幅雨中的外白渡桥,我后来想了想,那种孤独感,或许不只是桥的,也是拍桥之人的。”沈毅行不死心,硬着头皮继续搭讪。
许薇薇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帅你想多了。摄影只是光影记录,没那么复杂。”
她始终像一只紧闭的蚌壳,不给他任何窥探的机会。
沈毅行笑了笑,没有追问。
舞步旋转间,他忽然像随意想起什么:“许小姐在英国时,可有日本同学?”
许薇薇眼波微动:“有几个,不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查令尊的案件,有些线索需要查实。今天凑巧遇上你,随口一问罢了。”
许薇薇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要用令尊这个词,他并没有公开认我,我也不想做许家的女儿。”
一曲终了,沈毅行松开手,优雅地后退一步。
“谢谢许小姐的舞。”他微微颔首。
“谢谢少帅。”许薇薇垂下眼帘,礼貌地回应。
随即转身,像一尾白色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流光溢彩的人群,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沈毅行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丝缎的冰凉和肌肤的微温。
三千万现洋,和一个无从下手的女人,正在他脑子里慢慢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