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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色郁金香 司令部 ...


  •   司令部大门外,镁光灯在夜色中炸开,一下,又一下,刺目的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映得许薇薇的脸一片惨白。

      “许小姐!听说你被非法拘禁了三个钟头?”

      “许小姐!王麻子是不是你杀的?你是正当防卫吗?”

      “许小姐!你是许大年的唯一继承人吗?司令部拘捕你,跟许大年之死有关系吗?”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话筒和相机从四面八方捅过来,把许薇薇围得水泄不通。

      周松龄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身前:“各位,我的当事人现在需要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在仁济路律师事务所召开记者会,届时各位的问题,会一一答复。现在——请让一让!”

      他护着许薇薇往后门走去,用公文包挡住左侧伸来的镜头,用肩膀顶开右侧挤上来的记者。

      沈毅行站在阴影里,指尖夹着的那根烟已经被他捏得不成形状,烟丝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目光越过门缝,钉在许薇薇的背影上。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这个地方不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

      “少帅……”陈铭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军装领口都湿透了,嗓子发紧,“记者暂时安抚住了,属下向他们保证,司令部一定会严格整顿守卫军,严惩相关责任人,给许小姐一个交代。但是——”

      “但是什么?”沈毅行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但是周松龄走之前留了话。”陈铭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依法追究司令部的责任。”

      沈毅行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灰白的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像一道结痂的疤。

      “查。”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去查清楚记者是谁请来的!《申城晚报》那个记者,蹲在马路对面,跟苍蝇一样——老子要知道,谁他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松龄来得太快,记者来得太齐,镁光灯亮得太准时——沈毅行觉得这些绝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暗地里搞事情。

      可查证需要时间,舆论却不等人。

      ***

      第二天天还没亮,申城的报童就已经在大街小巷跑了起来,尖利的嗓音像刀子一样划破清晨的雾。

      “号外号外!司令部惊爆丑闻!义商遗女险遭凌辱!”

      “看报看报!司令部内无法无天,弱女夺枪自卫!”

      《申城日报》头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黑体加粗,触目惊心。

      文章把许薇薇写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把王麻子写成“军中的败类”,把沈毅行写成“纵容下属、事后推诿的军阀少爷”——字字诛心,没有一句脏话,却句句都在往脊梁骨上戳。

      《华字晚报》更狠,头版配了一张照片——是拘留室门口那滩还没来得及冲洗干净的血迹。标题只有一行:“谁的血?”

      申城街头顿时炸开了锅。

      茶馆里,老头儿们拍着桌子骂:“哪里是军阀?这是恶霸!欺男霸女的事还少吗?”

      租界的咖啡馆里,洋行的买办们交头接耳:“许大年刚死,他女儿就被弄进司令部,这里头水深啊……”

      就连黄包车夫拉活儿的时候都要议论两句:“听说那姑娘一枪就把那畜生崩了?好样的!”

      沈毅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份报纸,每一份都用红笔划了线。

      没有发火,发火没用。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法租界的钟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钟声沉闷地敲了九下。

      看情况,硬压不行了。压得越狠,反弹越大。

      老头子那边已经来了电报,只有四个字——“善后。速决。”

      善后。怎么善后?速决。怎么速决?

      沈毅行把烟头摁灭,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三圈。

      “给我接南京。”

      ***

      第三天下午,天阴而不雨,空气里裹着黄浦江吹来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霞飞路“时光留影”照相馆门口。

      沈毅行下车前,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体面人。

      他从前座拿起一束红郁金香,花是陈铭一大早就去法租界花店里挑的,说是“最贵的那种”。

      “少帅,您一个人进去?”陈铭试探着问。

      “人多了,她又要说咱们欺负她。”沈毅行推开车门,“你在外面等着吧。”

      “可是——”

      “等着。”

      沈毅行推开了照相馆的门。

      铜铃轻响,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馆内的光景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那种常见的照相铺子——没有俗气的背景布,没有千篇一律的布景道具——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分明,像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窗。

      申城的老弄堂,雨中的外白渡桥,江南水乡的乌篷船,爱丁堡的灰色石街,巴黎塞纳河畔的书摊……每一张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显影药水味,混着旧木头和纸墨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许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低头擦拭一只老旧的蔡司镜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暗纹提花,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瓷白。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毅行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微怔,那双凤眼像结了霜,全是冷意。

      “许小姐。”沈毅行把花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全是刻意打磨过的诚恳,“我是专程来道歉的。前天晚上的事,是我御下不严,让你受了大委屈。”

      红郁金香在柜台上开得热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衬着暗色的木质柜台,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许薇薇的目光掠过那束花,没有停留。

      “歉意收到了。”她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笃定,“花请拿回去。我这里不适合摆这么鲜艳的东西。”

      不是“不需要”,不是“不用了”。是“不适合”。

      沈毅行没有离开。

      他知道,如果转身走了,这扇门以后就再也推不开了。

      于是他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转过身,开始在店里踱步,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每一张照片。

      走到一幅爱丁堡城堡的照片前,他停住了。

      照片里的城堡立在灰色的山岩上,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有一束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城堡的塔楼上,像神的注视。

      “我在保定军校时,有个英国教官,是爱丁堡人。”沈毅行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总跟我们说,爱丁堡的风大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透。可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

      “许小姐在那里求学,一定见识不少吧?”

      许薇薇放下镜头,拿起柜台上一叠裁好的相纸,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

      “见识倒谈不上。”她的声音淡淡的,“不过是学了些雕虫小技,比不得沈少帅执掌生杀大权。”

      这话里有刺,沈毅行听得出来,却不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另一张照片上——是一组三连拍,拍的是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头儿。

      第一张,老头低着头在煮馄饨,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第二张,他抬起头,冲镜头笑了一下;第三张,他又低下头去。

      三张连在一起,像一首短诗。

      “记录光影,也需要非凡的眼界。”沈毅行没有接带刺的话,“我听说西方的艺术教育,更注重个人表达。不像咱们这儿,拍个照还要‘笑一笑,别眨眼’。”

      许薇薇手上的动作微顿。

      “在英国,老师鼓励学生寻找自己的视角。”语气依旧冷淡,“光线、构图,都是为了表达内心。不只是拍得‘像’,是要拍得‘真’。”

      “就像你拍的外白渡桥。”沈毅行抬手指向墙上那幅雨中的桥,“我能看出来,那不只是一座桥。”

      那幅照片拍的是雨夜的外白渡桥。桥上的路灯在水汽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桥下的江水黑沉沉地流着,看不见去向。

      整个画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沈少帅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您的道歉我接受了,没事就请回吧。照相馆要打烊了。”

      沈毅行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

      “既如此,沈某就不打扰了。”他有些落寞地回答,“花不喜欢就扔了吧。”

      转身走向门口,铜铃再次响起。

      “沈少帅。”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沈毅行脚步一顿,心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这件军呢外套请带回。”许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天晚上,你的兵披在我身上的。”

      沈毅行缓缓转过身。

      许薇薇手里捧着那件灰蓝色的军呢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端在胸前。

      沈毅行走过去,接过外套。

      两个人的指尖没有碰触。差了一寸,像是刻意避开的。

      他接过外套的那一瞬间,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

      “告辞。”他说。

      “不送。”她答。

      门关上。

      ***

      沈毅行坐回车内,没有立刻吩咐开车,而是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许薇薇的疏离在他意料之中。换了谁,刚被关了三个钟头、差点被人糟蹋,都不会给好脸色看。

      可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她身上那种与申城浮华格格不入的气质——不是清高,不是孤傲,是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沉静。像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少帅?”陈铭从前座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回司令部?”

      沈毅行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扇紧闭的店门上。

      橱窗里挂着一幅照片——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看不清门后面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许薇薇这个人,就像那扇门。你以为推开就能看见全部,可门后面,还有门。

      “开车。”他沉声吩咐。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霞飞路的车流。

      沈毅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想,这个女人,值得好好探究。

      不只是为了许大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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