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味道 雨夜的味道 ...
-
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垢都强行冲刷干净。
半山腰的“听澜香苑”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竹林深处。这座占据着寸土寸金地段的中式庭院,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然而此刻,庭院深处那间终年门窗紧闭的密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
空气中并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反而充斥着一种极其浓郁、甚至带着几分甜腻腐烂味道的冷香。
墨承渊跪坐在巨大的青铜香炉前,身上那件墨色的改良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他消瘦却线条分明的脊背上。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修长的手指正死死扣住香炉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病态的青白。
在他的视野里,这间原本清雅绝尘、挂满名家字画的密室,此刻却挤满了丑陋不堪的东西。
那是常人无法看见的“芜”。它们像是由腐烂的肉块、断裂的肢体拼凑而成的半透明怪物,正趴在房梁上、墙壁上,甚至贪婪地趴在墨承渊的背上,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类似于指甲刮擦玻璃的尖锐噪音。
“嘶——嘶——”
“好饿啊……墨承渊……你的脑子闻起来真香……”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生锈的针,一下又一下地刺入他的耳膜,搅动着他的神经。
“闭嘴……都给我闭嘴!”
墨承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他颤抖着手,从身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截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香料。
这是墨家秘传的禁香——“断肠”。
普通人闻之即死,但对于精神濒临崩溃的墨承渊来说,这是唯一能压制那些怪物噪音的“药”。
他划燃火柴,点燃了那截香料。
青灰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苦杏仁味和腐朽气息。密室里的“芜”们似乎极其厌恶这种味道,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向后退缩,却依然不死心地徘徊在烟雾边缘,用贪婪的目光觊觎着墨承渊。
墨承渊深深吸了一口这致命的烟雾,肺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但他眼中的红血丝却奇迹般地淡去了一些,脑海中那些疯狂的噪音也被这股霸道的香气强行压了下去。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血迹。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正在一点点透支他的生命力,但他不在乎。只要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他也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一阵惊雷炸响。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点猛烈地拍打着密室的窗棂。墨承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是“芜”身上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不是“断肠”香那霸道的苦味。
那是一股……极其清冽、幽冷,仿佛来自深海冰川之下的冷香。
这股味道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墨承渊那颗早已在绝望中麻木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顾不上还在燃烧的香炉,踉跄着站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风衣,推开了密室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庭院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那一瞬的天地。
墨承渊凭着那股冷香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庭院角落那个用来收集雨水的大石缸旁。
借着下一道闪电的惨白光芒,他看见了——
在石缸边缘的泥泞中,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乍一看,那像是一团被丢弃的黑色海藻,又像是某种死掉的海洋生物。它浑身湿透,正在暴雨中微微颤抖,几乎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但墨承渊知道,那不是死物。
因为那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冷香,正是从这团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且,随着他的靠近,原本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几只低等“芜”,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尖叫着四散逃窜。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团黑影猛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它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只硕大、湿漉漉的金色竖瞳。
墨承渊夹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那是一只属于野兽的眼睛,却并不凶狠。相反,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此刻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一种初生婴儿般的懵懂。它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这冰冷的雨水中彻底消散。
这是一只“芜”。
墨承渊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这只“芜”和他见过的所有同类都不一样。它太干净了,身上没有那种贪婪的恶臭,反而散发着一种让他想要疯狂占有的吸引力。
“……你是从哪爬出来的?”墨承渊对着那团黑影冷冷低语,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显得格外沙哑。
那团黑影似乎听不懂人话,它努力地想要缩成一团,却因为太冷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滑腻、漆黑,末端泛着幽幽蓝光的小触手,颤巍巍地从那团黑影里伸了出来。它在空气中盲目地挥舞了两下,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然后——
精准地缠上了墨承渊的皮鞋脚踝。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濒死的祈求和讨好。触手表面冰凉湿滑,透过薄薄的西裤布料,那股寒意直钻骨髓。
墨承渊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黑色的触手,眉头微微皱起。
换做平时,他早就一脚把这个脏东西踢开了。他对这些怪物只有厌恶,没有怜悯。
可是这一次,当这只小触手缠上他的瞬间,脑海里那些被“断肠”香勉强压制的尖叫声,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那些原本疯狂啃食他神经的“芜”,似乎被这只小东西身上散发出的冷香给吓退了。
墨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那只还在发抖的小触手,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饿了?”他问。
小触手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类并没有立刻甩开它,于是胆子大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墨承渊的裤脚,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它在传递一种信息:冷,饿,想活下去。
墨承渊沉默了两秒。
忽然,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的弧度。
这是上天送来的“药”。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想再走了。
“松手。”他命令道,声音虽然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小触手僵了一下,似乎误解了意思,以为要被抛弃了,反而缠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委屈地发出了“呜呜”的气音。
墨承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隔着风衣袖子,一把将那团还在滴水的“垃圾”拎了起来。
入手冰凉滑腻,还在不断蠕动。那团黑影似乎被吓到了,瞬间伸出好几根小触手,死死地抱住墨承渊的手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仅此一次。”
墨承渊看着怀里这团不明生物,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怀里的小东西宣告:
“要是把我的地毯弄脏了,就把你做成标本。”
怀里的小怪物似乎根本听不懂威胁,它只知道自己被这个温暖又强大的热源抱起来了。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那只金色的竖瞳眯成了一条缝,开心地用触手尖尖戳了戳墨承渊的胸口,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钻进了他的风衣怀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不动了。
墨承渊身体一僵。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软肉贴在心口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那种感觉很怪异。
不恶心,反而……有点安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巷口,转身撑着伞,带着怀里这团来历不明的“垃圾”,走进了雨幕。
他没发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团黑乎乎的触手怪悄悄从风衣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庭院深处那些窥探的恐怖黑影,虽然失忆了,却依然下意识地露出了一瞬极其狰狞凶戾的獠牙。
那是属于深渊之主的本能警告:
离我的饲养员远点。
……
回到充满暖气的内室,墨承渊随手将受扔在了那张昂贵的白色长毛羊绒地毯上。
“待着别动。”
他转身去浴室拿毛巾,而地毯上的触手团子正饿得发慌。它虽然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但进食的本能还在。
它嗅了嗅空气,发现这个人类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味道”——那是极致的压抑、痛苦、孤独和绝望。
对“芜”来说,这是全宇宙最顶级的美味,比它以前在深渊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
小触手没忍住,悄悄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试探性地想要去触碰正在走回来的墨承渊。
墨承渊拿着毛巾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蹲下身,并没有阻止,而是用毛巾粗暴地擦着那团黑影身上的水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墨承渊一边擦,一边低声喃喃,“没有骨头,没有固定形态……你是变异种?”
小触手被擦得晕头转向,但它贪恋墨承渊手掌的温度,不仅没有躲,反而顺势缠上了墨承渊的手腕,亲昵地蹭着。
就在触手接触到墨承渊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
墨承渊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些残留的烦躁情绪,竟然顺着接触点,被这只小东西吸走了一点点。
虽然很少,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天喝了一口冰水,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触手也愣住了。
它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原本漆黑黯淡的身体,瞬间泛起了一层健康的幽蓝微光。
好吃!
这个人类是好吃的!
小触手的金色眼睛瞬间亮了,它更加用力地缠住墨承渊的手臂,甚至试图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
墨承渊看着手腕上那圈越收越紧的黑色触手,又感受着脑海中逐渐平复的噪音,嘴角那抹病态的笑意更深了。
他反手握住那团软肉,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滑腻的表皮,声音低沉而危险:
“原来你是吃这个的。”
“既然你喜欢吃我的痛苦……”墨承渊凑近那团黑影,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永远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