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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残笺 林青卿赶来 ...

  •   林青卿赶来时,几乎是跌进门的。

      她扶着门框,第一眼看见书案旁倒着的苏时,脚下便软了一下。嬷嬷伸手去扶,她像全然没有察觉,跌跌撞撞扑过去。

      “时儿!”

      春桃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苏时的腕口,哭得已经发不出完整声音。鹅黄色衣袖被血浸透,地上水渍、墨迹、碎纸混在一起,方才还整齐妥帖的屋子,顷刻间乱成一团。

      林青卿跪坐下来,想抱苏时,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她声音破了,“时儿,你睁眼看看娘。”

      苏时没有回应。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发髻散了,几缕乌发贴在颊边,眉心轻轻蹙着,像昏过去后仍不得安宁。

      苏景行随后赶到。

      他站在门口,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被砚台压住的那张纸。纸角沾了血,墨迹还未干透。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片刻后,他猛地回身。

      “郎中呢?”

      守在门外的小厮吓得跪下:“已经去请了。”

      “再去催。”苏景行声音沉得发哑,“快马去。”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哭声、脚步声、丫鬟取水的声响乱成一团。苏景行站在那里,手垂在袖中,指节绷得发白。他似乎想走近,脚步却钉在门槛旁,迟迟未动。

      苏婉仪是最后进来的。

      她进门时,先看见春桃满手的血,又看见跪在地上的林青卿,最后才看向苏时。

      她脸色白了一瞬,很快走到书案前,抽出那张被砚台压住的纸。

      纸上的字歪斜断续,有几处被泪水洇开。

      ——我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为何醒来。

      ——伤了春桃。

      ——让母亲哭。

      ——让父亲没有了儿子。

      ——让姐姐想起她厌的人。

      ——我若不在,便都干净了。

      ——不要怪春桃。她没有错。

      苏婉仪看完,指尖一点点收紧。

      纸页发出轻微的皱响。

      林青卿哭得几乎伏不住身,春桃还在哽咽,几个丫鬟捧着热水和白布站在一旁,吓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苏婉仪把那张纸折起,收入袖中。

      “都别哭了。”

      她声音不高,屋里却忽然静了一下。

      林青卿怔怔抬头。

      苏婉仪已经走到苏时身边,蹲下身,看了一眼春桃按住伤口的手。

      “不要松。”她道,“白布拿来。”

      春桃哭着点头,手上却还在抖。

      苏婉仪接过白布,压在春桃手上,力道比她更狠些。春桃肩头一缩,却不敢放开。

      “去门口等郎中。”苏婉仪对旁边嬷嬷道,“人一到,立刻带进来。热水不要断。参汤也备着。”

      嬷嬷连忙应下。

      苏景行这才像被她的声音惊醒,走上前来。他低头看着苏时,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平日的冷峻,只剩一种被强行压在骨头里的恐惧。

      “救回来。”他对屋里人道。

      没有人敢应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

      “把她救回来。”

      郎中很快赶到。

      清创、止血、上药、包扎。屋里的人被赶出去大半,只留下几个能帮手的。林青卿几次想靠近,都被嬷嬷扶住。她站在屏风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榻方向,帕子被她攥成一团。

      苏景行立在外间,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

      那血已经被擦过一遍,仍在地板缝里留着暗色。听雪轩新换的地板,原本干净得没有半点旧痕,如今多了一道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印子。

      苏婉仪站在书案边,袖中藏着那封短笺。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

      纸上的每一句都已经记住了,记得太清楚,反倒不必再看。

      忙到深夜,郎中终于从屏风后出来。

      “命暂且保住了。”

      林青卿身子一晃,险些跪下去。

      郎中又道:“失血太多,元气大伤。接下来几日最要紧。若起高热,仍有危险。”

      苏景行嗓音发哑:“用最好的药。”

      郎中点头。

      苏景行停了片刻,又道:“不惜代价。”

      郎中退下后,屋中安静下来。

      苏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腕缠着厚厚的白布。林青卿守在床边,握着她另一只手,不敢用力,也不肯松开。她脸上的妆早哭花了,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贴着脸,整个人像被这一夜抽去了大半生气。

      苏景行站在床尾。

      他看着苏时,许久没有说话。

      那封短笺里的字,苏婉仪没有递给他,他却已经看过几句。那些话比任何控诉都轻,也比任何控诉都难受。她没有怨谁,只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正因如此,屋里每个人都像被迫站在一面镜子前。

      苏景行原本有怒。

      怒她轻贱性命,怒她把自己伤成这样,怒这个家竟在他眼前乱到如此地步。

      可看着床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怒意找不到出口,只堵在喉间,变成一阵难堪的沉默。

      良久,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影仍旧挺直,手却扶了一下门框。

      “看好她。”他说。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林青卿没有回头。

      苏婉仪立在书案旁,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到床边。

      林青卿哽咽着问:“她怎么会这样想……”

      苏婉仪看着床上的苏时。少女闭着眼,呼吸很轻,腕上白布缠得一层又一层。早膳时她低头咽不下粥的样子,回廊里避开自己手的样子,还有那句“你也讨厌我”,都在此时回到眼前。

      苏婉仪把袖中的短笺取出来,放到林青卿手边。

      林青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霎时白透。

      “我不是……”她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婉仪道:“她听见的,不是我们的意思。”

      林青卿抬头看她。

      苏婉仪垂眼,替苏时把被角往上掖了掖,避开那只受伤的手。

      “她听见的是,父亲想要从前那个苏时回来,母亲舍不得从前那个苏时。”

      苏婉仪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时苍白的脸上。

      “而我……”

      她指尖轻轻压住袖中的短笺。

      “我把从前那些厌恶,也摆到她面前了。”

      屋中静了下来。

      苏婉仪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口,就太像替自己开脱。她们确实没有亲手推苏时去死,可这些日子里,所有人都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怀念另一个人,害怕她,遮掩她,修整她,教她成为什么。每一句未出口的话,每一次移开的目光,每一件新裁的衣裙,都落在她身上。

      但她们忘了,她醒来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旧事,没有能替自己辩解的来处。旁人随口提起的一句话,便能在她心里长成一块石头。旁人避开的一件事,也会变成她夜里反复去想的阴影。

      林青卿伸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苏婉仪将那封短笺重新折好。

      “母亲。”她道,“她若醒来,别再同她说‘慢慢就好了’。”

      林青卿怔怔看着她。

      苏婉仪的目光仍落在苏时脸上。

      “她不会信。”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掩过去。

      林青卿垂下头,肩膀一阵阵发抖。

      苏婉仪把短笺收进袖中,没有烧,也没有交给旁人。

      这一夜,听雪轩灯火未灭。

      苏时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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