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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旧疤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三月廿三。)

      第二日清晨,苏时醒得很早。她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睁眼看了许久,仍觉这间屋子与自己毫无关系。

      春桃端水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脚步顿了顿。

      “小姐今日要同老爷、夫人、大小姐一道用早膳。”她低声道。

      苏时指尖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春桃没有再说,走到衣架前取了鹅黄色襦裙,又捧来梳匣。她替苏时更衣时,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左手手背近腕处一道旧疤。

      那疤从手背斜斜拖到腕侧,颜色比周围皮肤深,皮肉长合得并不平整,像曾被锋利的碎瓷生生划开过。苏时看见了,目光便停在那里。

      春桃察觉后,立刻将袖口放下,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那只手藏回袖中,苏时眼前却还留着那道疤的形状。

      苏时问:“你的手怎么了?”

      春桃低头系裙带,手指明显慢了一拍。

      “旧伤。”

      “怎么伤的?”

      春桃把裙带系好,退开半步,垂着眼。

      “摔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盯着春桃。

      春桃抬眼看她,很快又低下头。她嘴唇动了动,话在喉间转了几回,最后仍咽下去。

      苏时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发还未梳,乌黑一片披在肩后。她看了镜中人一眼,又看向春桃。

      “我以前伤过你?”

      春桃脸色一下白了。

      苏时心口微微一沉。

      “那道疤,是我弄的?”

      春桃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声音很轻,苏时听得清清楚楚。

      “小姐,夫人吩咐过,过去的事不许多提。”

      “我问你。”

      春桃低着头,双手攥在膝上。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有一回,少爷喝多了,回来后在房里摔东西。茶盏、酒壶、砚台,摔了一地。奴婢进去收拾,少爷挥手时碰翻了架上的茶盘,碎瓷划到手上。”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少爷第二日醒来,不记得了。”

      苏时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妆台边缘。

      春桃没有哭,也没有抬头。那种平平的声音,比哭更叫人难受。

      “那时奴婢年纪小,怕得很。夜里听见少爷回来,先要看他脚步重不重,身上有没有酒气。若是喝多了,便不敢进屋。可不进去也不成,夫人会问,老爷也会问,房里总要有人伺候。”

      苏时轻声问:“你恨我?”

      春桃的手攥得更紧。

      “奴婢不敢恨主子。”

      “那就是恨。”

      春桃猛地抬头,眼睛发红。片刻后,又慢慢低下头,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从前的少爷不好伺候。府里人都知道。少爷读书读不进去,老爷罚,夫人哭,大小姐冷眼看着。少爷心里不顺,便往外跑,喝酒,赌钱,回来后又摔东西。我们这些下人见了,只能躲,躲不开就受着。”

      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

      “可现在小姐什么都不记得,奴婢又能说什么?奴婢看着小姐,也害怕。怕说错话,怕夫人怪罪,怕大小姐知道奴婢乱讲,怕小姐又出事。”

      苏时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纤细,干净,连指甲都被春桃昨日修得圆润。她看不出半点过去的痕迹。

      春桃跪在地上,继续道:“奴婢有个弟弟,今年刚开蒙。阿娘总说,家里若多攒些银子,弟弟将来兴许也能读几年书。奴婢在府里当差,不求别的,只求安安分分拿月钱。少爷从前闹一回,底下人便跟着提心吊胆一回。小姐,奴婢说这话僭越,可奴婢也是人,也会怕。”

      没有人安慰谁。

      屋里水盆里的热气渐渐散了,铜镜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又慢慢淡去。

      苏时看着春桃手背上那道被袖口盖住的疤,心里空出一块。

      她想说“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轻薄。

      她连那一日都不记得。

      春桃因她受过的伤,在她这里只剩一句迟来的询问。

      外头有丫鬟轻声催:“小姐,夫人那边已经备好早膳了。”

      春桃立刻擦了擦眼角,起身替苏时梳头。

      木梳从发间一下一下滑过。两人都不再说话。

      苏时看着镜中渐渐成形的发髻,看着鹅黄色裙摆铺在膝上。她方才听见的每一个字,都贴在身上,比这身衣裳更紧。

      到了花厅,早膳已经摆好。

      苏景行坐在主位,神色沉肃。林青卿坐在一旁,眼下青影未消,见苏时进来,仍勉强露出一点笑。苏婉仪坐在另一侧,衣裙素净,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盏。

      苏时在春桃扶持下入座。

      桌上热气氤氲。粥、点心、小菜摆得齐整,银筷搁在箸枕上,半点声响也无。苏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不敢靠椅,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林青卿替她盛了半碗粥。

      “时儿,先喝一点。”

      苏时伸手去接。瓷碗温热,碗沿贴着指腹,她的手轻轻发颤。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苏时仍低下了头。她记起春桃说的那些话:父亲罚,母亲哭,大小姐冷眼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坐在这里,不知道这一桌人看见她时,想起的是现在的苏时,还是那个醉酒摔东西、伤过丫鬟的苏家少爷。

      林青卿还在柔声劝:“慢些,不急。”

      苏时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热气扑上来,她喉间发紧,竟咽不下去。

      苏景行放下筷子。

      声音不重,花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林青卿忙看向他:“老爷……”

      苏景行沉着脸,道:“吃不下便撤了。”

      苏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青卿脸色一白,立刻道:“她身子还虚,胃口弱些也是有的。”

      苏景行没有再开口。

      这沉默比责备更重。

      苏婉仪抬眼看了苏时一瞬,将自己面前未动的甜羹推过去。

      “换这个。”

      语气平平,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厌烦。

      春桃上前替苏时撤粥,袖口轻轻一晃,那道旧疤又从衣下露出一点。

      苏时看见了。

      她低下头,用银匙舀了一点甜羹。甜味漫上舌尖,她胃里一阵翻涌,仍强行咽了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无人高声说话,瓷器相碰的轻响都显得刺耳。林青卿几次想替她夹菜,手伸到半途又收回。苏景行只用了几口便停筷。苏婉仪始终垂眼,偶尔饮茶。

      苏时坐在他们中间,像坐在一张细密的网里。每个人都在忍耐,每个人都在小心。她的存在摆在桌上,谁也绕不开。

      早膳散后,苏景行先去了外书房。林青卿叮嘱她回去歇着,话说得很软,眼底血丝清楚可见。苏婉仪离开前看了她一眼。

      “回听雪轩。”

      苏时点头。

      可她没有听话。

      花厅外回廊曲折,春光照在廊柱上,干净得刺眼。苏时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春桃跟在后面,隔着几步,不敢太近。

      “你别跟着。”苏时道。

      春桃停住。

      苏时没有回头:“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春桃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苏时继续往前。

      她不认得路。苏府的月门、回廊、花木,在她眼里都相差无几。她走过一片芍药花圃,又绕过一丛竹影。越走越偏,四周声音渐低,只有风掠过竹叶,簌簌地响。

      竹林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苏时停住。

      是林青卿。

      “我知道不能再哭。”她声音沙哑,“可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从前的时儿。”

      王嬷嬷劝道:“夫人,二小姐还活着。”

      “活着?”林青卿轻轻重复了一遍,喉间像被砂纸磨过,“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看见我,像看一个陌生人。穿着裙子坐在那里,连一口饭也咽不下。我想疼她,越疼,越像在逼她认下这个身份。”

      竹影落在苏时裙上,一片一片晃动。

      林青卿又道:“老爷心里也过不去。苏家唯一的男嗣,一夜之间成了女儿。外头若知道,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将来宗祠怎么记,族里怎么认?苏家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王嬷嬷低声道:“眼下只能先瞒着。”

      林青卿哽了一下。

      “瞒着,关着,养着。”她声音轻下去,“外头不知道,苏家便还像从前那样。可老爷呢?苏家呢?”

      苏时慢慢后退。

      裙摆擦过竹叶,发出一点细响。竹林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她转身离开,脚下有些发虚。

      没走多远,外书房的院门出现在前头。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苏景行的声音。

      “继续查。”

      福伯低声应着。

      苏景行道:“郎中说无病,方丈说无邪,道士也说魂魄安宁。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一道雷,便把我苏家的儿子劈成了女儿?”

      苏时扶住廊柱。

      屋里静了片刻。

      福伯道:“老爷,能请的人都请过了。二小姐身上,确实查不出异常。”

      苏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

      “查不出,才叫人无处下手。”

      屋里静了片刻。

      苏景行道:“若是病,还能治。若是祟,还能驱。人人都说她无事,岂不是说,原来的苏时当真没了?”

      福伯不敢接话。

      苏景行站在书案前,手指按着案角,声音低得发冷。

      “苏家祖上封伯,传到如今,爵位没了,旧产散了,族中那些人看着还算恭敬,心里谁不清楚?若不是我这些年入仕,做到户部侍郎,苏家的门楣早就只剩一个空壳。”

      福伯低声道:“老爷这些年撑得不易。”

      苏景行闭了闭眼。

      “我撑到今日,为的是什么?不是为我一个人的官位。户部尚书将退,陛下有意清理田亩赋税,若这一步走稳,苏家至少还能再立一代。可这个时候,苏家唯一的男嗣没了。”

      他语气很平,平得叫人心里发寒。

      “人还活着,名分却断了。宗祠怎么记?族谱怎么写?族里那些人怎么认?将来我百年之后,这个家交到谁手里?”

      苏时扶着廊柱,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苏景行继续道:“眼下只能先当女儿养着。衣食份例不能短,消息必须锁死。无事别让她出去见人,更不能叫外头知道苏家出了这样的事。”

      福伯低声唤:“老爷……”

      苏景行没有应。

      苏时退了一步,脚跟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苏景行喝道:“谁?”

      她转身便跑。

      裙摆绊住脚踝,她险些跌倒,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沿着回廊往前,越走越快。

      转过月门时,前方传来苏婉仪的声音。

      “站住。”

      苏时脚步一滞。

      苏婉仪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视线从她凌乱的发髻落到沾了尘土的裙摆。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又”字很轻。

      苏时却听见了。

      苏婉仪道:“从前没人看着你,你便往外头跑;如今换了衣裳,换了身份,还是学不会听话。”

      苏时怔怔看着她。

      苏婉仪说完,才察觉这话太重。可话已经落地,收不回来了。

      廊下风吹过,苏时裙角轻轻贴在腿边。她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从过去那个苏时身上逃出来。

      旁人只要看见她做错一件事,便能从她身后拖出那个旧人来。

      苏时盯着她,声音发颤:“你也讨厌我。”

      苏婉仪一顿。

      苏婉仪伸手想拦她。

      苏时避开那只手,转身朝听雪轩跑去。

      她回到房中时,春桃正守在门口。见她满脸泪痕,春桃慌忙迎上来。

      “小姐——”

      “出去。”

      春桃愣住。

      苏时走进屋里,声音抖得厉害:“都出去。”

      春桃跟进去半步:“小姐脸色不好,奴婢去请夫人。”

      “出去!”

      屋里的人全被吓住。春桃站了片刻,最后带着丫鬟退到门外。门合上时,她没有走远,仍守在廊下。

      房中安静下来。

      窗幔微微晃着,妆台上的匣子合得齐整,衣柜里挂满新裁的裙裳。床帐、屏风、软榻、绣帘,每一样都妥帖,每一样都像别人替她写好的命。

      苏时站在屋中央。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着衣料摸到自己急促的心跳。那声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发疼。屋里新木和熏香的气味原本淡,此刻却一阵阵往喉咙里钻,甜得发腻,腻得她胃里翻涌。

      她踉跄着扶住桌角,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先掉下来,砸在浅色裙摆上,洇出几粒深色的小点。

      春桃的声音在耳边响。

      少爷喝多了,回来后在房里摔东西。

      她眼前晃过那道旧疤。很深,很粗,狰狞在春桃手背近腕处。春桃把袖子放下去时的动作又轻又快,像已经习惯了把那道伤藏起来。

      母亲的声音又压上来。

      我越疼她,越像在逼她认下这个身份。

      苏时扶着桌角的手慢慢收紧。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鹅黄色裙子,裙带系得端正,袖口垂得柔软,像有人把她从里到外裹好,只等她点头承认。

      父亲的声音更沉。

      苏家不能断在我手里。

      她耳边嗡的一声,像雷又一次落下来。

      屋顶没有裂,梁木没有断,可她眼前忽然白了一瞬。那道雷光仿佛仍在东厢房上方悬着,烧焦的木味从记忆空白处钻出来,混着妆台前的香粉气,叫她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听雪轩,还是仍坐在那片焦黑的废墟里。

      姐姐也在说话。

      从前没人看着你,你便往外头跑;如今换了衣裳,换了身份,还是学不会听话。

      苏时猛地抬头。

      铜镜里的人也抬头看她。

      那张脸苍白,眼眶发红,发髻已经跑乱了几缕。明明是她自己的脸,落在镜中却像另一个陌生人,被这间屋子、这些衣裳、这些规矩一点点装成了苏府二小姐。

      她往后退了一步。

      镜中人也退了一步。

      她胸口一阵发紧,抬手抓住衣襟,用力得指节发白。可那股窒闷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窗幔、床帐、衣柜、妆奁,全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越安静,越像逼她低头。

      她听见有人在心里一遍遍说:

      你伤过春桃。

      你让母亲哭。

      你让父亲断了后路。

      你让姐姐又看见那个她厌恶的人。

      你不该在这里。

      最后一句落下时,苏时扶着桌角的手松了。

      她慢慢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林青卿为她备下的笔墨。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镇纸光洁无痕,连笔架都小巧漂亮。所有东西都干净,干净得刺眼。

      她坐下,握住笔。

      手抖得厉害。

      第一笔还未写成,墨已经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她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颜色像东厢房地上烧过的痕迹,又像春桃袖下那道疤。

      她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拖得很慢,字也歪斜,像每一笔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屋外春桃似乎在唤她,她听见了,又像隔着很远的水声。

      她没有应。

      她只一笔一笔写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为何醒来。

      伤了春桃。

      让母亲哭。

      让父亲没有了儿子。

      让姐姐想起她厌的人。

      我若不在,便都干净了。

      不要怪春桃。她没有错。

      纸上墨迹断断续续,有几处被泪水晕开。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没有落款。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名字。

      门外,春桃轻轻唤她。

      “小姐?”

      苏时没有应。

      她拉开妆台下的小抽屉。里面放着针线、剪子,还有一柄裁布用的小银刀。刀柄很凉,握在手里时,冷意沿着指尖慢慢往上爬。

      她坐回书案前,将那封短短的字压在砚台下。

      她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门外春桃又唤:“小姐,奴婢进来了?”

      苏时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旧疤,也没有记忆。

      她想,春桃的疤还在。

      过去的苏时留下的东西,都还在别人身上。

      她握紧了刀。

      银光在腕间一闪。

      门外传来春桃推门的声音。

      “小姐?”

      下一刻,铜盆坠地,水泼了一地,春桃的尖叫划破了听雪轩的寂静。

      丫鬟们撞开房门时,苏时已经倒在书案旁,鹅黄色衣袖被血浸透。那封字迹歪斜的短笺压在砚台下,边角沾了一点红。

      听雪轩乱了起来。

      有人奔去请郎中,有人去报林青卿,有人跌跌撞撞往外书房跑。春桃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苏时的腕口,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姐……小姐……”

      苏时没有睁眼。

      窗外春光正好,竹影落在新换的窗纸上,一枝一叶都清楚。屋里新木和熏香的气味,被另一种腥气慢慢盖住。

      那间为二小姐收拾好的屋子,第一次乱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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