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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卷入 “那便一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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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一并拿下。”
郑郎中话音落下,院中差役立刻逼近。
小石头吓得脸色发青,双手死死攥住沈长安的衣角。
沈长安没有退。
他也退不了。
赵德明死在密室,血衣又偏偏在后巷被发现,衣襟里还藏着半块胡饼。无论这胡饼是真是假,只要刑部愿意,它便能成为铁证。
一个乞儿。
一个罪臣之后。
一个深夜出现在赵府后巷,一个闯入案发现场顶撞官员。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实在太适合做凶手了。
适合到沈长安几乎能看见刑部结案文书上的字。
——上元夜,乞儿小石头潜入赵府盗窃,为赵德明撞破,遂杀人灭口。罪臣之后沈长安为其遮掩,妨碍官府办案。
至于心脏如何消失,门窗如何反锁,赵德明又为何被倒悬梁上,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上面想要一个结果,结果自然会长出证据。
郑郎中冷冷看着他。
“沈长安,你父亲当年便是因通敌叛国伏法。你若识趣,就莫要步他的后尘。”
沈长安眼神倏然冷了下去。
小石头明显感觉到,抓在自己后领上的那只手紧了一瞬。
可沈长安没有发作。
他只是抬眼看向郑郎中。
“郑郎中既然提到家父,那草民也想问一句。”
郑郎中皱眉:“问什么?”
“当年沈家案,是刑部审的。今日赵德明案,也是刑部急着定案。”沈长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刑部办案,向来都这般快么?”
院中瞬间死寂。
这话太锋利。
锋利得不像一个讼师能说,倒像是把三年前那场血案从坟里拖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剖开。
郑郎中脸色铁青。
“放肆!”
他扬手便要命人动手。
就在这时,崔玄度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差役的脚步停住。
郑郎中转头:“崔少卿,你要护他?”
崔玄度面色平静。
“本官护的是案子。”
郑郎中冷笑:“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查?”
“人证,是这个孩子看见了可疑之人。”崔玄度看向小石头,“物证,是一件不知何人丢在后巷的血衣。至于那半块胡饼,若它便能定案,长安城今夜卖胡饼的都该抓起来。”
几名差役低下头,不敢笑。
郑郎中脸色更难看。
崔玄度继续道:“赵德明是鸿胪寺少卿,死法诡异,牵涉外使往来。若明日朝会上,圣人问起赵德明为何自缢还能少一颗心,郑郎中可愿亲自奏答?”
郑郎中嘴角抽了抽。
这句话,正中命门。
若只是平民命案,刑部可以草草压下。可赵德明不同。他是朝廷命官,又死在上元灯会这种万众瞩目的夜里。一旦处理不当,传到外使耳中,便不是普通刑案,而是朝廷颜面。
郑郎中沉默片刻,阴沉道:“那崔少卿想如何?”
“此二人暂由大理寺看管。”崔玄度道,“一为证人,一为涉案之人。明日录供后,再议。”
郑郎中冷笑:“崔少卿倒是会抢人。”
崔玄度道:“郑郎中若不放心,可派人同去。”
二人对视片刻。
赵府院中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晃,火光映在两人的官袍上,一红一青,像两柄没有出鞘的刀。
最终,郑郎中拂袖。
“好。那本官便看看,大理寺能查出什么。”
他转身走出书房,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长安一眼。
“沈长安,莫以为崔少卿能护你一辈子。”
沈长安淡淡道:“草民也没打算让人护一辈子。”
郑郎中冷哼一声,离去。
小石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沈长安扶了他一把。
“站好。”
“沈先生。”小石头声音发颤,“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长安看着赵德明的尸体,片刻后道:“暂时不会。”
“那以后呢?”
“看你记得多少。”
小石头怔住。
沈长安没有再说,只是抬头看向横梁。
赵德明仍旧倒悬在那里,白绫绕梁三匝,梁木陈旧,积尘极厚。可在尸体双足上方的位置,沈长安隐约看见一处痕迹。
那不是绳索勒出的痕迹。
更像是刻痕。
一道极浅的弧。
弧线旁,似乎还有一点尖锐的尾。
像某种鸟的羽翼。
他还想看得更清楚些,崔玄度已经出声。
“带他们回大理寺。”
沈长安收回目光。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书房,落在地砖上,形成一格一格灰白的影。
那些影子本该整齐。
可在书架后的某一处,影子断了一截。
像那面墙,不是完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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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长安城便炸开了锅。
上元灯会的花灯尚未拆尽,赵德明暴毙的消息已传遍一百零八坊。
茶肆里,说书人还未开嗓,客人已经议论得沸反盈天。
有人说,赵德明是被仇家所杀。
有人说,赵府昨夜有女鬼哭门,是赵德明年轻时负了阴债,如今被索命。
还有人说,赵德明死前七日便梦见红衣女子站在梁上,每夜问他一句:
“你为何不认我?”
到了午时,刑部贴出了告示。
鸿胪寺少卿赵德明,因积郁成疾,于上元夜自缢身亡。尸身受损,乃府中野犬惊扰所致。官府将严查造谣者,不许百姓私下妄议。
告示一出,议论声更大。
“自缢?”
“倒悬梁上也叫自缢?”
“心都没了,说是野狗叼走的?”
“赵府书房门窗紧闭,野狗从哪里进去?难不成那狗还会开锁?”
百姓不懂刑名,却懂荒唐。
越是强行压下,越显得其中有鬼。
大理寺后衙。
沈长安坐在一间偏房里,面前放着一碗清水,一个冷馒头。
他一夜未睡,眼下有些青黑,可神色仍旧清醒。
小石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也熬得通红。
昨夜二人被带回大理寺后,并未下狱。
崔玄度只命人将他们分别关在偏房中,派差役看守,天亮后又亲自录供。
小石头已经被问过两轮。
每次问完出来,都像被抽了魂。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
“吃点东西。”
小石头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沈长安把馒头递过去,“活着的人,先顾肚子。”
小石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沈长安道:“现在,把昨夜看到的事,再说一遍。”
小石头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我都说了好多遍了。”
“对官府说,和对我说,不一样。”
小石头愣了愣。
沈长安道:“官府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要听的是你没觉得重要的东西。”
小石头低头想了很久。
“我昨夜在赵府后巷,本来是想捡些赏灯人丢下的钱袋。后来听见后门响了一声。”
“什么声音?”
“很轻。”小石头皱着眉,“不像开门,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开。”
沈长安眼神微动。
“继续。”
“我就躲到竹筐后头。没多久,那个人出来了。”
“从后门出来?”
小石头摇头。
“我原本也以为是后门,可后来想想,不对。”
沈长安身体微微前倾。
“哪里不对?”
“赵府后门有门轴声。”小石头说,“我常在那附近转悠,知道那门旧了,一开就响。可昨夜我没听见门轴声,只听见一声闷响。”
沈长安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所以,他不是从门里出来的。”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像是从墙里冒出来的。”
偏房内静了一瞬。
墙里。
若是旁人听见,必定以为小石头吓糊涂了。
可沈长安想到的,却是赵德明书房里那面影子断裂的墙。
“他穿什么?”
“黑衣。”小石头闭眼回想,“外面罩着一件血衣,里面是黑的。很贴身,不像长安人平日穿的袍子。”
“身形?”
“高,比你高半个头。走路很快,可脚步声很轻。我只跟了几步,就跟丢了。”
“往哪条巷子?”
“往平康坊方向。可他没走大路,钻进了一条卖香料的小巷。”
“香料?”
沈长安眼神一凝。
小石头点头。
“那条巷子平日有胡商卖香,味道很重。可昨夜那人身上的味道,比香料巷还怪。”
“什么味道?”
小石头皱着脸,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拽出一根细线。
“像寺庙里的香。”
沈长安没有打断。
“但又不太一样。寺庙里的香闻着让人安心,可他身上的香……闻着发冷。”
“发冷?”
“嗯。”小石头搓了搓胳膊,“像一口老井。还有一点甜,甜得想吐。”
沈长安心底一沉。
赵德明书房里也有香。
博山炉中残香未尽,甜腻压着血腥。
昨夜他只以为那是赵府寻常熏香,如今听小石头这么一说,两者便连在了一起。
凶手身上有这种香。
赵德明书房里也有这种香。
那不是偶然。
“还有呢?”沈长安问。
小石头想了想,忽然道:“他的手。”
“你昨夜说过,很白。”
“不只是白。”小石头声音低了些,“他右手好像受伤了。”
沈长安抬眼。
“你确定?”
“我看见他扶墙时,手腕抖了一下。后来墙上就有了血。”
赵府后巷墙上的掌痕。
铜盆边缘的新鲜血滴。
书房地砖缝里的红痕。
三处线索终于接上了。
沈长安慢慢道:“所以,凶手杀完赵德明之后受了伤。他离开书房时,用受伤的手扶过铜盆,又在后巷扶过墙。”
小石头听得眼睛发亮。
“那是不是能证明不是我?”
“还不够。”
小石头眼里的光又暗了。
沈长安道:“但至少能证明,真正离开赵府的人,是一个右手受伤、身带异香、行动敏捷的黑衣人。”
小石头愤愤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抓我?”
沈长安看着他。
“因为你容易抓。”
小石头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玄度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常服,青色圆领袍,腰间佩玉,神色比昨夜更沉。
沈长安起身行礼。
“崔明府。”
崔玄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刑部今日已上报,此案初定为自缢。”
沈长安并不意外。
“心脏呢?”
“野犬叼走。”
小石头险些跳起来:“放屁!赵府书房门窗都锁着,哪来的野狗?”
崔玄度看了他一眼。
小石头立刻缩了回去。
沈长安道:“如此荒唐,崔明府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崔玄度坐下,“重要的是,有人希望所有人都信。”
沈长安沉默。
崔玄度继续道:“赵德明的尸体,刑部今日午后便要带走。若他们先行定验,案子就会盖棺。”
“所以崔明府来见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崔玄度看着他。
“你昨夜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崔玄度也不催。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坐,像在下棋。小石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馒头都忘了咬。
良久后,沈长安开口。
“第一,赵德明不是自杀。”
崔玄度神色不变。
“第二,凶手不是小石头。”
“第三,书房不是完美密室。”
崔玄度眼中终于动了一下。
“你找到了出入口?”
“没有。”沈长安道,“但我看见了墙上的破绽。”
崔玄度道:“哪面墙?”
“书架后。”
“继续。”
“书架下的灰尘断过,窗棂投影也有异常。赵府书房中,极可能藏有暗道。”
小石头一拍大腿。
“我就说那人像从墙里钻出来的!”
崔玄度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你方才说什么?”
小石头立刻把自己方才的发现又讲了一遍。
崔玄度越听,神色越沉。
“异香,黑衣,右手受伤。”
沈长安补充:“还有一点。”
“什么?”
“那件血衣出现得太巧。”
崔玄度看着他。
沈长安道:“若凶手真要弃衣,应该远离赵府。可血衣偏偏被发现于后巷,里面还藏着小石头碰过的胡饼。那不是凶手慌乱之下留下的证据,而是有人故意把证据送给刑部。”
崔玄度沉默片刻。
“你怀疑刑部?”
“我怀疑有人比刑部更急。”
崔玄度目光微凝。
“谁?”
沈长安道:“那个希望赵德明之死被定为自杀的人。”
小石头听得脑袋发胀。
“赵大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说他自杀?”
沈长安看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他若是被杀,就要查凶手。”
“自杀就不用查了?”
“至少不用往深处查。”
“深处有什么?”
沈长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赵德明那封未写完的信。
故人亲启。
墨渍下的“林”字。
赵夫人口中的红衣女子。
还有横梁上那枚像鸟翼一样的刻痕。
深处有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可以确定,那里有些东西,足以让人不惜制造一桩荒唐自杀案,也要把真相压下去。
崔玄度忽然问:“沈长安,你还想不想替你父亲翻案?”
沈长安的目光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小石头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开口。
沈长安缓缓道:“崔明府何意?”
崔玄度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三年前,沈明远案卷归刑部封存。可赵德明死前,曾调阅过一份旧档。”
“什么旧档?”
“沈明远案。”
沈长安的手指无声攥紧。
崔玄度继续道:“赵德明死前七日,曾秘密入大理寺档房,查阅你父亲当年的供状副本。昨夜他死了。今日刑部便急着定自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沈长安心口。
父亲的案子。
赵德明的死。
刑部的急切。
它们之间竟然真有一根线。
沈长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崔明府想让我查赵德明案。”
“不是我想。”崔玄度道,“是你已经在案中了。”
他看向小石头。
“这个孩子是目前唯一目击者。刑部不会轻易放过他。你若想救他,就必须找出真正的凶手。”
小石头怔怔看着沈长安。
沈长安没有看他,只问:“我一个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查案?”
崔玄度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不大,上刻“大理寺录事参详”六字。
不是官职。
只是临时差遣。
可有了它,沈长安便能名正言顺出入赵府,调问相关人证。
“从今日起,你暂归大理寺听用。”崔玄度道,“三日内,若查不出新证,小石头交由刑部。”
小石头脸色一白。
“三日?”
沈长安看着那枚木牌,没有立刻去拿。
崔玄度道:“你怕?”
沈长安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怕倒不怕。”
“那为何不接?”
沈长安抬眼。
“我只是在想,崔明府为何帮我?”
崔玄度沉默片刻。
“当年你父亲死前,曾托我一件事。”
沈长安呼吸微顿。
“什么事?”
“若有一日,你重新走到案卷之前,让我不要拦你。”
沈长安的指尖微微一颤。
屋外,钟声远远传来。
上元节后的长安依旧繁华,坊市照常开门,百姓照常奔走,仿佛昨夜那桩骇人命案只是灯火烧尽后的一缕灰。
可沈长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三年前,他被迫离开案卷。
三年后,案卷自己找到了他。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木牌。
木牌入手微凉,像一块沉在井底多年的石头。
“尸体现在何处?”
崔玄度道:“赵府后院冰窖。刑部午后会来提尸。”
“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沈长安起身。
“我要重新验尸。”
崔玄度道:“大理寺的仵作昨夜已经看过。”
沈长安摇头。
“普通仵作看不出我要看的东西。”
崔玄度目光微动。
“那你要谁?”
沈长安道:“我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崔玄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长安城里,倒真有这么一个人。”
小石头忍不住问:“谁?”
崔玄度站起身,望向窗外。
“大理寺外署,女仵作。”
“苏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