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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会 天宝十四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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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五。
长安城的夜,比白昼更亮。
朱雀大街上,花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火河。金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琉璃灯,一盏盏悬在檐下、桥边、坊门之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无数颗落入人间的星。
孩童追着灯影跑,妇人挽着披帛笑语盈盈,胡商高鼻深目,牵着驮满香料的骆驼从西市方向缓缓行来。胡姬酒肆里传出琵琶声,声调急促,像从遥远沙海吹来的风。
长安万人空巷。
今夜无宵禁。
这是一年之中少有的放纵时刻。皇城之下,百姓与贵人同游;坊门大开,灯火通明;就连平日里板着脸巡街的金吾卫,也难得收敛了几分肃杀气。
有人高声诵诗。
有人临街卖酒。
有人在桥下许愿,说愿大唐万年,愿长安永安。
沈长安坐在永兴坊口一家小酒肆里,隔着半扇破窗,看着这场盛世。
他的面前只有一壶浊酒,一碟冷透的胡饼。
酒肆不大,灯也不亮。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红纸褪了色,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
外面的长安越热闹,便越显得这里冷清。
沈长安二十有四,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挂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缺了一角,裂纹从中间斜斜贯下,像被人用刀劈过。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裂痕,神色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酒肆掌柜瞧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沈先生,今夜上元节,外头这般热闹,你不去瞧瞧?”
沈长安没有抬头。
“瞧过了。”
“何时瞧的?”
“三年前。”
掌柜怔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长安城里谁都知道,沈长安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三年前,他还是沈家公子。
沈家曾居崇仁坊,门第清贵,藏书万卷。沈长安少时便有才名,十五能文,十八入贡院,人人都说他日后必能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可后来,沈家一夜倾覆。
其父沈明远被诬通敌,满门抄没。旧日门庭若市的沈府,被封条贴满。仆从四散,亲友避之不及。沈长安侥幸活了下来,从此隐姓埋名,在长安坊间替人写状纸、打官司,做些不入流的讼师营生。
三年。
他看够了长安的灯,也看够了长安的脸。
灯是亮的。
人心不是。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欢呼。
一架巨大的鳌山灯车从朱雀大街方向缓缓经过。灯车高逾三丈,彩绸缠柱,金箔贴鳞,车上舞姬踏着鼓点旋身,裙摆如云。百姓仰头叫好,孩童拍手大笑。
沈长安端起酒盏,正要饮下,眉头却微微一皱。
酒里有股苦味。
他垂眸看了一眼。
酒水浑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影。
不是酒变红了。
是窗外的月光映了进来。
沈长安抬头望去。
天上挂着一轮圆月。
比往年上元夜的月更大,也更低,冷冷压在长安城的屋脊之上。月色本该清白,可今夜那月边缘却隐约泛着一圈暗红,像有人将薄薄一层血涂在月轮上。
酒肆里有人也看见了,低声嘀咕:“怪了,今年这月亮怎么有些红?”
另一人笑骂:“上元佳节,说什么晦气话?许是灯火映的。”
“灯火能映到天上去?”
“喝你的酒吧。”
几句话很快淹没在外头的喧闹里。
沈长安却没有再饮。
他放下酒盏,指尖停在杯沿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抄家那夜。
那一夜,月色也很冷。
也是这样的红。
“沈先生!”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进来,像只灵活的小鼠,险些撞翻门口的酒坛。
掌柜一见他便皱眉:“小石头,你又来蹭吃?”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沾着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理掌柜,径直跑到沈长安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
“沈先生,我方才瞧见怪事了!”
沈长安扫了他一眼,将那碟冷胡饼推过去。
“先吃。”
小石头咽了咽口水,却没立刻伸手。
这很少见。
往日别说胡饼,便是半块硬得能砸人的馍,他也能抱着啃半天。
沈长安看出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小石头压低声音:“我在赵府后巷,看见一个人。”
“哪个赵府?”
“城东那个赵府,门口有石狮子的。听人说,是鸿胪寺赵大人的府邸。”
沈长安目光一顿。
鸿胪寺少卿,赵德明。
此人官职不算顶天,却管着外使往来,常与胡商、番僧、异域使节打交道。长安城里不少人说他仁善,常施粥赈贫,颇有清名。
沈长安曾远远见过一次。
笑面,宽袍,手持佛珠,说话慢条斯理。
像个好人。
可沈长安从不轻易相信像好人的人。
“你去赵府后巷做什么?”
小石头低下头,含糊道:“灯会上人多,我就……就看看有没有掉钱袋的。”
掌柜嗤笑一声:“小贼胚子。”
沈长安没有责备,只问:“你看见什么人?”
小石头脸色发白。
他抓起胡饼,却没有吃,手指把饼边捏得碎屑直落。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酒肆里的吵闹声仿佛被隔远了一瞬。
沈长安看着他。
“你确定是血?”
“我确定。”小石头声音发颤,“他从赵府后门那条巷子里出来,走得很慢,像……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可他身上不是水,是血。衣裳湿透了,滴了一路。”
“长什么模样?”
小石头摇头。
“看不清。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我只瞧见他的手。”
“手?”
“很白。”小石头咽了口唾沫,“白得像死人。”
沈长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发现你了?”
小石头脸色更白。
“发现了。”
“然后呢?”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小石头点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沈先生,他的眼睛……不像活人。”
掌柜听得背后一凉,骂道:“大过节的,胡说八道什么!你小子是不是又偷了谁的钱袋,被人追了?”
小石头急了:“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看见了!”
“那人去哪儿了?”沈长安问。
“往平康坊方向去了。”小石头说,“我本想跟上去,可是……可是我听见赵府里有人尖叫。”
就在这时,酒肆外头的喧闹忽然变了。
原本是笑声、鼓声、叫卖声,此刻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劈开。远处先传来几声惊呼,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从街口狂奔而来,撞翻了卖糖人的摊子。
“出事了!”
“赵府出事了!”
“鸿胪寺赵大人死了!”
一声比一声高。
灯火之下,人潮像被惊动的鱼群,齐齐朝城东方向涌去。
掌柜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哪个赵大人?”
那奔跑的人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喊道:“还能有哪个?鸿胪寺少卿赵德明!听说死在书房里,门窗都锁着,怎么叫都不开。家仆撞门进去时,人已经……”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
像是那画面太可怕,不敢再说。
沈长安已经站起身。
小石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沈先生,你要去哪?”
“赵府。”
“可那边已经被金吾卫围了,你进不去的。”
沈长安拿起桌上的破旧斗笠,扣在头上。
“进不去,就在外面看。”
掌柜忙道:“沈先生,这种事可沾不得。赵大人是朝廷命官,死得越怪,越容易牵连人。你现在的身份……”
沈长安停下脚步。
掌柜没有再说下去。
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败落罪臣之后,一个替人写状纸的穷讼师。
这种人,最容易被拿来顶罪。
沈长安自然明白。
可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这世上很多案子,一旦被官府先定了调,真相便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父亲的案子,就是如此。
三年前,刑部一句“证据确凿”,沈家满门便成了叛臣。
没有人听死人说话。
也没有人听活人辩解。
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残玉,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正因为沾不得,才要去看。”
他说完,转身走入人潮。
小石头愣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长安城的灯仍旧亮着。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冷了下来。
朱雀大街上,灯影摇曳。那些纸扎的美人灯、罗刹灯、神佛灯,在风中一明一暗,脸上的笑也变得诡异起来。
人群朝赵府方向拥去,又很快被金吾卫拦下。
赵府门前,火把如林。
一队金吾卫持刀列阵,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在火光下沉默伏卧,像两头刚饮过血的兽。
府内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
不多时,侧门打开。
几名差役抬着一具尸体走出。
尸体被白布盖住,从头覆到脚。可因为抬得仓促,白布一角滑落下来。
一只手垂了出来。
苍白,僵硬,指节微微蜷曲。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赵大人……”
沈长安站在人群之后,目光越过无数肩头,落在那只手上。
他没有看见尸体全貌。
却看见白布边缘,有一滴暗红色的血,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血滴很圆。
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散开。
像一只睁开的眼。
沈长安忽然抬头。
月亮正悬在赵府屋脊之上。
那一圈红色,比方才更深了。
小石头躲在他身后,牙齿轻轻打颤。
“沈先生……”
沈长安没有应。
他的目光越过赵府高墙,看向那座紧闭的书房方向。
鸿胪寺少卿。
上元月夜。
密闭书房。
浑身是血的怪人。
还有那轮泛红的月。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几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缠到了一起。
沈长安缓缓握紧腰间残玉。
死人不会说话。
但他可以让死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