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绿》林屁呜

4、薄荷绿 第四章

　　正值周五，学校旁的商业街熙熙攘攘，路边上摆着小吃摊，人潮拥挤，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完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收拾书包，有人约着去打球。池漾慢悠悠地把作业塞进书包里，尤佳亦上午请假先回去了。

　　这个点公交车站人多，道路拥挤。池漾知道现在去站台只能挤成沙丁鱼，干脆不着急，背着书包去买杯奶茶。

　　从教学楼出来，朱凌磊就喋喋不休。

　　“则哥，去打台球吗？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他小跑着追上来，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忙碌，“我前几天听说这几天打八折，八折啊，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

　　谈序则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不去。”

　　朱凌磊不死心，追上去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我亲爱的则哥，八折啊，平时一小时四十，现在三十二，省下来的钱够你买几瓶可乐了。”

　　“你恶不恶心。”谈序则肩膀一偏，他的手抖下去，眉梢写着两个字——嫌弃。

　　朱凌磊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又凑上来:“那去哪儿?你倒是说。”

　　说到这，口袋里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大作，“叮咚叮咚叮咚”地接二连三响起一串微信，谈序则低头扫了眼，来自莲敏。
　　莲敏自然就是他的母上大人，李莲敏。
　　【莲敏:等会去吃个饭】
　　【莲敏：你记得叫人】

　　谈序则看着这两条信息有些不耐烦，想必也是去见李莲敏的新欢。

　　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和谈怀民离婚的时候，另一次是她和那个男人领结婚证的时候。

　　李莲敏和谈序则在四年前婚姻就走到了尽头，那是谈序则才不过初二的年纪，抚养权也全给了谈怀民。后来谈怀民因为医疗事故而跳楼自杀，李莲敏带着他的新欢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安置到他奶奶家。

　　手机又震了下。

　　【莲敏:听见没有？六点半。】

　　谈序则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停了三四秒，最终打了两个字：“不去。”踹回口袋。

　　朱凌磊一直伸着脖子偷看，这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又是阿姨叫你吃饭？”

　　见他没说，朱凌磊又说：“来我家，我妈可想你来了，天天能给你做个黑暗料理。”

　　谈序则没好气地说：“黑暗料理你自己消化，别拉上我，我可受不住。”

　　吃过朱凌磊母亲做的黑暗料理，都会在厕所里蹲上一个小时。

　　“那你去不去？”朱凌磊眼巴巴地凑近，“我妈上周还在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了，比想我还想。”

　　暮色渐沉，天地浑然一色，将黑未黑，霓虹灯即将照亮整个城市的轮廓。

　　谈序则没去。他在朱凌磊的后一站下了车，过了马路，大约走了十分钟，到了谷山小区。

　　这一片是住宅区，周围的小区很多，房子是11年建的，背靠山，面向江。

　　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六旬的老太太，一见到谈序则就念叨：“放学了？你妈刚给我发消息，说叫你去吃饭，怎么没去？”

　　“他们一家人，我瞎凑什么热闹。”

　　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去，嘴里没停：“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多年，现在找了伴儿，你该去就去，别老躲着。”

　　谈序则换了些，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而拿出裤子里的五十块钱：“今天我包了一下午的饺子，没有醋了，你去超市里买一瓶，顺便你看看你想吃什么东西。”

　　谈序则没接：“我有钱。”

　　这几年李莲敏会每个月给他一千的生活费，也能够他养活自己。平时他花的不多，偶尔买几本练习册要点钱。

　　“你的钱，不也是你妈给你的。”老太太话里带刺，手里的五十块钱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别跟我犟。你妈给的是你妈的，我给的是我的。你妈的钱你都不愿意花，我的你更不愿意花是吧？”

　　谈序则看着老太太那张皱巴巴的脸，无奈接过钱：“买瓶醋就行，别的不用。”

　　“买点水果牛奶，你看你瘦的，跟个骨头似的。”老太太不由分说地反驳他。

　　新一佳超市里，池漾手指从一排排面包上滑过，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转而看上旁边刚烘焙出的热面包。

　　她正打算拿那袋白袋子，余光忽然扫到几步之外的身影，手指就这么停在半空中，神情有些发愣。

　　货架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他站在白炽灯下，微微低头，带着一副纯黑色的耳机，神情很淡，认真挑着货架上的奶制品。

　　池漾收回手，将手机放进裤兜里，脚步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到了他旁边。她歪着头跟他打招呼:“嘿，谈序则。”

　　听到声音，谈序则望了过来，眼底没有丝毫诧异，如同那夜里的湖水，水波不兴，无半点起伏。

　　他浅浅的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你家住着附近?”池漾问。

　　“嗯。”
　　“你住哪个小区?”她追问。

　　谈序则想了想，含糊不清的回道：“就这附近。”

　　池漾“哦”了一声。他不愿意说，池漾也不会纠结这事。

　　谈序则把手里的纯牛奶放进购物篮里，池漾瞟了一眼：“这个牛奶牌子不好喝。”

　　闻言，谈序则微微侧头看她：“那哪个好喝？”

　　池漾思忖了下，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君乐宝的纯牛奶递过去：“这个。”

　　谈序则接过来看了看，有点怀疑：“真的？”

　　“我骗你干嘛？”

　　谈序则被噎了一下：“那行，要是不好喝，我就找你，让你赔我一瓶。”

　　“你吃不吃面包？”池漾换了个话题。
　　谈序则：“？”
　　“我想买那个刚出炉的面包，但是呢我一个人吃不完，所以你要不要一半？”

　　“太甜了。”谈序则说。

　　“你不喜欢甜的？”

　　“嗯。”

　　池漾歪着头看他：“那你不喜欢吃甜的，怎么上次我看见你出现在奶茶店了？”

　　被她戳穿，谈序则也不懊恼：“偶尔尝尝也不是未必不可。”

　　池漾又哦了下，忽然问：“你不喜欢甜的，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谈序则想了想：“没有。”

　　“那你的人生好无聊啊。”

　　谈序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的人生很有聊？”

　　池漾被他问住了。她的人生平平淡淡，一直按部就班的生活，就连学习也是，原先一直处于中下游的水平，后来暑假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突飞猛进。这说不上精彩，也说不上有多么糟糕。

　　“还行吧。”她学着他的语气，偏过头不看他。

　　谈序则看着她呆滞的眼神，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耳根有点红。

　　“你笑什么？” 池漾转过头，不明所以的问。

　　“没什么。”谈序则收回笑容，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像湖面的涟漪已经平了，但水底的石头还在动。

　　池漾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

　　九月底，宜临二十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作为高三生，只要走个过场就知足了。

　　“我们高三就是苦，连个运动会都不能参加。”朱凌磊趴在栏杆上看着操场哀嚎，目光追着跑道上奋进力气奔跑的学弟们。

　　周意超怼他：“初三不也和我们一样参加不了吗？”

　　朱凌磊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确实如此。初三的时候也是只能坐到教室里上课，好不容易熬到高一，以为能大显身手了，结果运动会赶上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才恢复。高二倒是参加了，被人报了个一千米，跑到一半鞋带开了，踩了一脚差点摔个狗啃泥，最后拿了个倒数第二，倒数第一还是中途退赛的那个。现在高三了，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你看开点。”周意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有点遗憾。”

　　朱凌磊用一种“你是不是又在装深沉”的眼神看着他，懒得接话。

　　这会预备铃声响起，周意超拍了下身旁人的脑袋：“走吧，去上英语课。”

　　运动会举办三天，实际上第三天上午就结束了，下午是教师职工运动会。这天中午吃饭的学生基本上是高三和初三的。

　　谈序则在食堂打了个蛋炒饭。这个蛋炒饭加了鸡排，上面洒了些辣酱汁。

　　“怎么突然让我们跟着你吃这个？”朱凌磊发问。谈序则最不喜欢吃这种油腻的东西，尤其是炒饭这类的。

　　谈序则：“偶尔吃一次又没关系。”

　　朱凌磊啧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等他再次发问，便看到谈序则走到一个女生对面。

　　谈序则进食堂的时候就看到池漾在排蛋炒饭那对，等他打完饭便见到她坐到靠门的位置，于是想都没想直接踏步走过去。

　　“发什么呆？”谈序则端着盘子坐到池漾对面。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池漾自言自语：“我突然发现我没有你的微信。”

　　谈序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

　　池漾看着他，有点不死心：“你把你的微信推给我，我国庆回去加你。”

　　“我心情好就通过一下。”谈序则勾了勾唇。

　　池漾知道这个人又开始装上了。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池漾抬起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排。

　　谈序则想了想：“不一定，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池漾苦笑，什么鬼？她差点被米饭噎住，结果朱凌磊这家伙冒出来了。

　　“我去。”朱凌磊有些惊讶，“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谈序则这会有个想法，就是把朱凌磊的嘴巴缝上，让他永远说不了话。

　　池漾：“这你朋友？”

　　“朱凌磊。”

　　池漾打量了他一会，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大概想了两秒，还是没想起来。

　　如果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池漾的记忆就只有五秒。

　　“感觉你很眼熟。”池漾。

　　朱凌磊又自我介绍了一遍：“我就是年级排行榜上前二十的朱凌磊。”

　　谈序则没眼看他的动作。

　　池漾笑了笑。

　　“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朱凌磊比了比手指：“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

　　谈序则：“这认识不是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