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绿》林屁呜

1、薄荷绿 第一章

　　宜临二十一中高三楼楼下，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开学的第一天，谈序则眼皮有些困倦地耸拉着，路过时往人群方向瞥了一眼，又没兴致地收回目光。

　　“唉，我的好漾漾。”人群中有人叫，“你怎么能逆袭到第一名呢？”

　　谈序则听到此，迟疑了一秒，抬眼看过去。

　　一个中短发女生，长得白皙，瓜子脸的女生站在布告栏人群的最外头。

　　“则哥，你年级第一名的位置不保喽。”朱凌磊从后面揽过谈序则的肩膀说。

　　谈序则没眼睨了他一眼：“吵死了，烦不烦。”他淡淡甩开朱凌磊的手，往校门口走去。

　　朱凌磊跟上来，还在喋喋不休：“则哥，你就不好奇吗？人家可是踩着你上的第一名——”

　　“这有什么好奇的？”谈序则不咸不淡的说，“我又不认识她。”

　　“我可刚刚打听过，她是理科四班的。”朱凌磊不禁感慨道：“普通班逆袭上来，这也太厉害了。”

　　“你要是想死，你就说。”谈序则终于侧过头，目光凉飕飕的。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朱凌磊败下阵来，“则哥，我们赶紧去吃东西，等会上晚自习都没时间吃饭。快饿死我了，才开学一天。”

　　宜临二十一中有个明文规定，高三生无论是住校生，还是走读生，都得在五点四十下课，七点前回到班上上晚自习。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外出吃晚饭，也可以选择在校就餐。

　　教学楼里人潮往校门口涌去，三俩成群。谈序则和朱凌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漾漾，你晚上吃什么？”

　　“我打算去奥克斯买我喜欢吃的寿司，我已经馋了很久了，顺便吃个麻辣烫。”池漾回答。

　　“那个新开的麻辣烫？”

　　“对，好像在金牛街那天，我前几天吃了番茄汤底的，特别鲜。”池漾

　　尤佳亦一听，拉着池漾的手：“那我可要尝一尝咯，毕竟是漾漾亲自夸的。”

　　池漾笑了笑，两人一同前去。

　　九月初的傍晚天黑得不算太早，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暖金色。奥克斯广场离学校不远，来去也只不多十多分钟，所以许多学生都会去那边逛逛。

　　奥克斯的地上一层有个名为“金牛街”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各具特色的美食，而“顺便”麻辣烫店在该街的街尾。

　　到这里的时候，人群不少。池漾先去对面买奶茶，尤佳亦则去占位置。

　　奶茶店门口，池漾做在里面的长椅上刷着手机等待着。

　　前桌有一顿骚动。

　　池漾原本不想听的，奈何那人嘴巴子一直不停歇，只能洗耳恭听。

　　“则哥，冷姐说要你给她带杯奶茶回去。”朱凌磊正在打游戏，看见几条信息蹦出来。

　　谈序则不语，冷不丁说：“你自己不会给她带？”

　　朱凌磊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继续这个话题。

　　“则哥你喝什么？”

　　“点杯杨枝甘露吧。”

　　池漾看着，好巧，她也点了杯杨枝甘露，只不过是去冰，三分糖。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等了几分钟，店员喊号。

　　池漾应声站起，去取餐口拿奶茶。店员把奶茶递过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接，杯壁冰凉，凝结的水珠滑过她的指缝。

　　她拎着奶茶转身，却被外头进来的人微撞了下，其实也不算撞，就是肩膀蹭到一小片衣料，但她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背后轻轻撞到了个人。

　　池漾回过头来，视线从白色的板鞋往上一直停留在那人脸上。

　　少年轮廓清隽，眉骨而锋利，目光却淡淡的。

　　池漾认出了他。

　　谈序则。

　　就是布告栏上一直存在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白鞋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灰脚印，这是她后退时踩的。

　　“不好意思，你这个鞋子被我踩出脚印了。”池漾感到十分抱歉。

　　“没事。”谈序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池漾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比如“要不我赔你”或者“我帮你擦干净”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谈序则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短暂地停在她那个左耳上面，似乎是有个助听器。
　　算了，也不好计较什么。

　　于是谈序则侧身走过去。

　　—

　　池漾回到麻辣烫店里，挑选了要吃的菜之后坐到位置上等待。

　　见对面的人沮丧，尤佳亦问：“怎么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你说我要是踩到别人的鞋子怎么样？”池漾用筷子戳了戳空碗，闷闷地说。

　　“那怎么办？道歉呗。”尤佳亦咬着吸管，随口答一句，“你踩到谁了？”

　　池漾：“好像是二班那个，叫谈序则的。”

　　“天哪！”尤佳亦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还好池漾一把按住她的手臂。

　　“你小点声。”池漾耳根发热，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桌客人，幸好没人注意到这边。

　　尤佳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快说，怎么回事！你怎么踩到它的？他什么反应？有没有骂你？”

　　“他为什么要骂我？”池漾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什么社会人。”

　　“他那张脸，不骂人也是够吓人的。”尤佳亦双手托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不好意思，他说没事，就走了。”池漾言简意赅。

　　“就这样？”尤佳亦依稀有些失望。

　　“就这样。”

　　“那你愁眉苦脸什么？这不是解决了吗？”

　　池漾见麻辣烫端上来，用筷子划了几下，将辣汁融入汤里：“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这还有你漾姐丢人的事？”

　　其实也没有。

　　“行了行了。”尤佳亦挥挥手，“踩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来，尝尝这个牛肉丸，我刚试了一颗，绝了。”

　　“可我是踩了他一双白鞋。”

　　“白鞋，而已，这又没什么的。”

　　—

　　回到班上，见谈序则和朱凌磊回来，一个男生咋咋呼呼的，“老唐找你，要你晚一去一趟办公室。”

　　想必也是为今天出的成绩而来。

　　谈序则抬脚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喝了一口水，随后又走出教室。

　　距离上晚自习还有两三分钟，走廊上人来人往，赶着回教室的学生踩着急促的步子。

　　谈序则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往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在三楼东侧，与理科四班隔着两个教室。走进去的时候，老唐正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抬起头，看到是他，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的椅子。

　　老唐全名叫唐万青，是理科二班的班主任兼年级主任，教的是物理。

　　“来了？坐。”

　　谈序则没坐，站在办公桌旁边，垂着眼等他开口。

　　唐万青也不勉强，开门见山：“这次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我看了，总分668，虽然很高，但是居然没想到有人会超过你一分。在你之前从来没有跟人并列过，心里是怎么想着？”

　　“没什么想法。”谈序则说。

　　“真没什么想法？”唐万青笑了笑，“我找你也不是为了谈心的，只希望你不要被这个打击到了。”

　　这句话说完，门被敲响，走进来一个女生。

　　谈序则和唐万青一同抬眼看去。

　　是池漾。

　　池漾走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物理试卷，看到唐万青对面的桌子没人，正想走的时候，被唐万青叫住了。

　　池漾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到谈序则旁边。

　　“你是来找老杨的？”

　　唐万青口出说的老杨，名为杨郝微，也是教物理的，但是四班的班主任。

　　池漾点点头：“我有道物理题不太会。”

　　唐万青伸手把她手里的试卷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这道题确实有点难度，考的是电磁感应综合应用，最后一步的微元法容易出错。”

　　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了一眼池漾旁的人：“我记得谈序则这道题是做对了，你来给她讲讲。”

　　池漾愣住了。

　　说实话谈序则也愣住了。

　　唐万青把试卷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分配一个不值得一提的任务，“我去接水，然后还要扫晚自习，谈序则你给她讲讲。”

　　说完他端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池漾和谈序则两个人。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窗外隐约传来上课铃声。

　　一瞬间冷静至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再站下一个人。

　　突然头顶传来一句冷不丁的声音：“你带着铅笔没？”

　　池漾的右耳听得很清晰，反应过来，把口袋的自动铅笔和橡皮给他。

　　“哪一步不会？”谈序则问。

　　池漾把试卷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用红笔画的问号区域：“最后一步，我用动量定理算出来的是BL?/R，但是答案是BL?/2R，差了一半。”

　　谈序则看了一眼，沉呤了两秒：“你忽略了导体棒进入磁场时的初速度不是零，题目说的是‘由静止释放’，但释放点距离磁场边界有一段距离，它进入磁场时已经有了速度。”

　　池漾愣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题目。

　　果然。题目第一行就写了“从距磁场边界h处由静止释放”，她做题的时候只看后半段，忽略了h这个条件。

　　“所以进入磁场时的初速度v等于根号下2gh，然后你再用动量定理的时候，安培力的冲量要积分，积分区间不是从0到t，而是从进入磁场开始到停下的这段时间……”谈序则说着，忽然停下来，“你有纸吗？”

　　池漾从试卷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递过去。

　　谈序则接过来，拿起桌上的笔，低头写了起来。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清晰有力，遒劲有力。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池漾的右耳里。

　　“……所以最后化简，BL?/R乘以t，这个t恰好等于根号下2gh乘以mR/B?L?，代入之后，结果就是BL?/2R。”

　　他放下笔，把草稿纸转过来朝向池漾。

　　池漾看着那一步步推导，从错误的起点一直走到了正确的终点，中间每一个转折都标注了依据的公式和定理。

　　“看明白了吗？”谈序则问。

　　“明白了。”池漾点头，“谢谢。”

　　谈序则“嗯”了一声，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

　　办公室里又回到刚开始安静的样子。

　　“你那个鞋子真不要紧吗？”池漾把试卷和草稿纸叠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谈序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鞋：“不要紧，一双鞋而已。”

　　这人还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