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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敌·新局 落霞宗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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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渊来的那天，落霞宗下了一场雨。
姜清辞站在外门的茅檐下，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凉。
她不喜欢雨天。
前世在魔窟的四十九天里，有十七天在下雨。雨水从牢房的裂缝里渗进来，滴在她身上，冷得像是要把骨头冻碎。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能活着出去，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雨天。
后来她活着出去了。
然后死在诛仙台上。
雨没有停。
远处传来钟声。
三声。
落霞宗的钟声有讲究——一声是召集弟子，两声是紧急事务，三声……
三声是贵客临门。
姜清辞抬起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宗门正门的方向，从外门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雨幕中模糊的山门轮廓。
不知道来的是谁。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好事。
“小私教——”
洛念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姜清辞转过身，看见对方从雨里跑过来，头发和肩膀都被淋湿了，灰色的弟子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你怎么不打伞？”姜清辞问。
“懒得打。”洛念止跑到屋檐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姜清辞脸上，“反正都湿了。”
姜清辞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上的水。
“今天的特训取消。”她说。
“为什么？”
“下雨了。”
“下雨就不能练了？”洛念止歪头看她，“你之前不是说，修炼不分晴雨？”
姜清辞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前世万剑峰大弟子的语气。那是在她教一个偷懒的师弟时说的，原话是“修炼不分晴雨寒暑，你今日偷的懒，来日都要用命还”。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洛念止面前说过这句话。
但她说了。
而洛念止记住了。
“今天宗门有客人。”姜清辞说，换了个理由，“外门弟子要去迎接。”
“哦。”洛念止靠在柱子上，双臂环胸，“什么客人这么大排场？三声钟响，得是金丹期以上的吧？”
“不知道。”
“那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姜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去。
她不知道自己重生后的样貌和前世有多大差别。但这具身体和前世长得并不完全一样——更年轻、更瘦弱，五官虽然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前世她是万剑峰大弟子，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现在的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废物师妹，没人会把她和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但她不能冒险。
修真界有太多认人的方法——气息、灵根、命魂印记。任何一个细节暴露，她都会重蹈覆辙。
“你最近怪怪的。”洛念止忽然说。
姜清辞看向她。
“哪里怪？”
“说不清楚。”洛念止歪着头，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她和姜清辞之间形成一道水帘，“就是觉得你好像总是在害怕什么。但你又不像会害怕的人。”
姜清辞沉默了片刻。
“每个人都会害怕。”她说。
“你害怕什么？”
“很多。”
“比如？”
姜清辞没有回答。
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害怕系统任务失败，害怕洛念止觉醒前世记忆，害怕秦少渊找到她，害怕这一切重来一遍。
但最害怕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不再想杀洛念止了。
“算了，你不说拉倒。”洛念止从柱子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不去迎接，那我也不去了。反正我去了也是被人嫌弃。”
她说着，往姜清辞的方向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姜清辞的肩膀。
姜清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洛念止又靠过来。
姜清辞又挪了半步。
洛念止再靠。
姜清辞的背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了。
“洛念止。”她抬眼看着她。
“嗯？”
“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不能。”洛念止笑嘻嘻的，“下雨天冷，两个人靠在一起暖和。”
姜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耳根微微泛红。
洛念止看见了。
她的笑容更深了。
“姜清辞，你耳朵红了。”
“淋雨淋的。”
“是吗？”洛念止凑近了一点，近到姜清辞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那我怎么没红？”
姜清辞伸手，把她的脸推开。
“你今天话很多。”
“我每天都话很多。”
“……”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屋檐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嬉皮笑脸，肩膀若有若无地贴着，看雨。
没有人说话。
但气氛并不安静。
是一种奇怪的、微妙的、像雨丝一样细密而绵长的……某种东西。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三声。
是连续不断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密集。
这是紧急集合的钟声。
姜清辞和洛念止同时抬起头。
外门院子里，原本躲在屋里的弟子们纷纷跑出来，一个个神色慌张。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贵客点名要见外门弟子——”
“点名？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姜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贵客点名要见外门弟子。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门派，谁会对外门弟子感兴趣？
“走。”洛念止忽然拉起她的手，“去看看。”
姜清辞想挣开，但洛念止的手握得很紧，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你身边”。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自己会走。”
“我怕你跑了。”洛念止回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姜清辞看不懂的东西，“走吧，小私教。”
两个人混入外门弟子的人群中，往后山演武场走去。
雨还在下。
人群在演武场上聚拢，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姜清辞站在人群后排，目光穿过雨幕，看向演武台。
台上站着落霞宗的宗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他旁边站着几个长老，神色恭谨。
而在他们前面，负手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衣如雪，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把银色长剑，剑鞘上刻着镇天剑宗的徽记——一朵祥云托着一把剑。
姜清辞看见那个徽记的时候，瞳孔骤缩。
镇天剑宗。
而那个年轻人，她太熟悉了。
秦少渊。
前世镇天剑宗掌门首徒，她一口一个“师弟”叫了几十年的那个人。
也是害她上诛仙台的真凶。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姜清辞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
秦少渊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外门弟子，像在寻找什么。
他的表情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个平易近人的上仙，对蝼蚁般的凡人施以慈悲。
但姜清辞知道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
是虚伪，是算计，是踩着别人的骨头上位的冷酷。
前世她不知道。
现在她太清楚了。
“诸位落霞宗的弟子，”秦少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清晰可闻，“在下镇天剑宗秦少渊，奉师命巡游各派，选拔有潜力的弟子入镇天剑宗修行。今日路过贵地，想看看贵派弟子的资质。”
台下哗然。
镇天剑宗，正道第一大宗门，是所有修真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落霞宗这种小门小派，几百年来都没出过一个能被镇天剑宗看上的弟子。
现在，这个大馅饼突然砸到了头上。
弟子们的眼睛都亮了。
只有姜清辞，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是来选拔弟子的。
前世，秦少渊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来落霞宗，一定有别的理由。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秦少渊注意到。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雨幕和人群后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废物师妹。
“姜清辞。”洛念止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你脸色很差。”
“淋雨淋的。”
洛念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台上，秦少渊已经开始让弟子们依次上前测试灵根。
测试方式很简单——一块测灵石，手放上去，灵根资质就会显示出来。
外门弟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
大部分人的灵根都是四灵根、五灵根，偶尔有三灵根，测灵石上就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秦少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不置可否。
直到——
“下一个，洛念止。”
姜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洛念止的袖子。
洛念止回头看她，微微挑眉。
“怎么了？”
“不要去。”姜清辞的声音很轻，但很紧。
“为什么？”
“……”
姜清辞说不出理由。她不能说“因为你是魔尊转世，测灵石会测出你体内的魔气”，也不能说“因为秦少渊是我的仇人，他可能会认出和你有关的东西”。
她只能沉默。
洛念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伸手，把姜清辞的手指从自己袖子上轻轻掰开，然后握了握。
“放心，”她说，“我这种废灵根，测灵石都懒得亮的。”
说完，她转身上台。
姜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台上，洛念止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石光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废灵根。”主持测试的长老宣布，语气里带着嫌弃。
洛念止耸耸肩，一副“我早就说了”的表情，转身下台。
秦少渊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姜清辞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台上传来秦少渊的声音。
“那位女弟子，请等一下。”
姜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发现秦少渊的目光没有看洛念止。
他在看……
她。
“就是站在最后面那位，”秦少渊微微抬手，指向她，“穿灰色衣服的那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清辞。
雨幕中，她像一只被猎手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洛念止的脚步也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少渊，又看了一眼姜清辞，眉头微微皱起。
姜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秦少渊的目光。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和前世仇人对视。
雨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割。
秦少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
“这位师妹，”他说，“可否上前一步？”
姜清辞站着没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看见秦少渊的眼底闪过一丝——
不是怀疑。
是确认。
他认出了什么。
但怎么会？
她的样貌变了，气息变了，灵根也变了。前世她是万剑峰大弟子，现在是落霞宗废物师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除非……
除非他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可以感应到她的命魂。
前世她是被天雷轰碎的，命魂散尽，理应没有任何残留。但如果……如果真的有残留呢？
如果秦少渊来落霞宗，就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重生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让你上前一步。”秦少渊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清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而有力。
姜清辞偏头，看见洛念止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正站在她身侧，目光直视台上的秦少渊。
“她不去。”洛念止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她炼气一层，上台也是丢人。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全场寂静。
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外门弟子，对镇天剑宗的首席弟子说“她不去”。
所有人都觉得洛念止疯了。
秦少渊也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着洛念止，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落霞宗的外门弟子，倒是挺有骨气。”
他的目光在洛念止和姜清辞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姜清辞身上。
“也罢，”他说，“既然这位师妹不愿上前，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对落霞宗宗主说了几句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
雨还在下。
姜清辞站着没动，洛念止也站着没动。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演武场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洛念止松开她的手腕。
“姜清辞。”她叫她的名字。
“嗯。”
“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清辞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她最终说。
“你在撒谎。”
“……”
“你看着他的时候，”洛念止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恨意。很深很深的恨意。那种恨，不是对一个陌生人会有的。”
姜清辞闭上眼睛。
雨淋在她脸上，冷得彻骨。
“洛念止，”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能不能……别问了。”
洛念止沉默了。
然后，姜清辞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不是揉乱头发的那种闹着玩的摸法。
是轻轻的、温柔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的手掌。
“好。”洛念止说，“我不问了。”
“但你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不管你在害怕什么，不管你在躲什么人。”
“我都会在你前面。”
姜清辞睁开眼。
雨幕中，洛念止站在她面前，雨水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肩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亮的像是能照穿所有的黑暗和伪装。
姜清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淋湿全身，和洛念止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