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磁带 他们沿着走 ...

  •   他们沿着走廊快速穿过门厅,在经过食堂门口时楚寻往里扫了一眼——那本停在6月17日的日历还在墙上挂着,搪瓷杯还在桌上。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个人没有进过这间屋子。他直奔暗室而来,确认了暗室门的状态,然后原路撤出。目的性极强,行动极干脆。

      下到一楼,两人拐进走廊尽头的值班室。楚寻把门关上,没有开手电。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屏着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弹簧门没有被推开。整栋楼重新沉入那种干燥的、深不见底的安静。

      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之后,楚寻打开了手电。他把值班室唯一一张桌子拖到门后抵住,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只从暗室保险箱里取出的微型磁带机。磁带机外壳发黄,型号是90年代初地质系统配发的便携式采访机,自带外放喇叭和耳机插孔。电池槽里的五号电池已经漏液腐蚀了触点,锈屑把正负极簧片粘在了一起。他把电池抠出来扔进垃圾桶,用小刀刮掉簧片上的锈迹,又从装备包里翻出两节备用五号电池装了进去。

      按下播放键,磁带机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声咳嗽。不是磁带坏了,是有人开始说话。

      “……现在是6月17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是周明远的声音。楚寻听过他在月报上签了无数遍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这个声音比想象中要年轻,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强迫自己保持条理。

      “我决定录这段音,因为写不下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只能捡最重要的说。三个小时前,十点十七分,四台地震仪同时监测到异常信号。信号特征林远已经整理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梁岳。”

      磁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梁岳在信号结束后找到了我。他问我有没有备份纸带。我说有,都在主观测室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我这儿。他说把6月15日那卷拿出来看。我拿出来了。纸带上有异常波形,红笔圈过,签名是他自己。我问他什么时候标的,他说15号标的。我问他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说——”

      磁带空白了两三秒。

      “他说因为他也才刚看懂。他用了两天时间去读那个信号。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尽量一字不改地录下来:‘周站长,这个脉冲不是地震,是回应。我们在钻井的时候用钻头敲击了空腔顶部,它以为我们在和它对话。钻头的节奏被它解码成了信号,它正在用同样的节奏回复我们。’我说这不可能。地下不可能有智慧。梁岳说他没有说智慧。他说的是——‘它’。”

      楚寻按下暂停键。值班室只剩下手电筒的电流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周明远录这段话的时间是6月17日夜里十一点五十分。”陈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滑坡是在6月18日清晨发生的,通讯中断是在同一天中午。周明远录完这段话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整座站就被人从外面封死了。梁岳说它在回应。你爷爷在笔记里写‘它在动’。林远在墙上写‘我们在打扰它’。三个人都用了一个‘它’。”

      楚寻没有接话,按下了播放键。

      “……我问梁岳它是什么。他说他查了所有的岩芯记录和纸带,发现这个脉冲频率从12号就开始出现了,最开始很弱,后来一天比一天强。每天出现的规律和钻井作业的时间完全同步。我们在白天钻探,它在晚上回应。我们钻得越深,它回得越清晰。梁岳说空腔里面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产生规律的振动,频率刚好在心跳的波段上。0.8到1.2赫兹。他说那一定是一个整体。不是液态、不是气态,是某种我们目前无法用现有的地质理论解释的存在体。”

      磁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周明远的声音继续:

      “我说要立刻上报。梁岳说不要——他不同意。他说如果报到上面,这个信号可能会被外面截获。他不能确定外面截获的会是谁。他说得含含糊糊,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担心信息泄露给什么敌对单位。后来我才知道他担心的不是单位。是另一种人。”

      楚寻和陈婉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跟我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他说他6月15号确认这个波形之后,故意没有告诉我,是因为那两天他在观察每一个站内人员进出主观测室的记录。他说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做最后一次甄别。”

      周明远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顿了。磁带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他在抓内鬼。”楚寻低声说。

      陈婉没有接话。她把那个从暗室里揣进她包里的小号防水袋拿出来——林远塞在器材箱后面的那张纸条。她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磁带继续转动。

      “梁岳说完之后,我问他站里有没有他怀疑的人。他说有,但不告诉我具体是谁。他说不是林远。林远他查过,没有问题。他又提了一句:‘站点安全是第一位的,你答应我把纸带和岩芯样品锁起来。’然后他就走了。他走之前说6月18号一早把名单给我。他没有等到那天早上——因为当晚的事情在他离站后就开始恶化了。就在他跟我谈完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信号又来了——余震般的回信号。”

      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是疲惫。

      “6月17日晚间十一点左右,四台地震仪捕捉到了第二轮脉冲。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强,波形也更复杂。脉冲之间的间隔不再均等。林远说这不是重复——更准确来说,看起来像是一份回答。”

      磁带又停顿了几秒,然后周明远一口气说了下去:

      “6月18号清晨六点半左右,站区外围发生小型滑坡。通往站区的路段完全中断。通讯设备在中午彻底失灵。滑坡不是意外——有人在我们和外界的联络线路上做了手脚,在发现信号之后就启动了应急预定方案。我今天下午无意中发现主楼外的应急通讯设备舱门被人撬开过。不是从外面撬的,是从里面。”

      磁带里没有声音了。很久。楚寻以为录完了,但周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

      “我录这段话,不是因为我能把它带出去。是因为下一个进来的人会需要知道:梁岳在6月15日复核纸带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如果他不肯说,这个磁带就是唯一的原始录音。钥匙在13号观测点的岩芯箱里。”

      一声很轻的咔嗒。录音结束。

      值班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墙上,映出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影子。陈婉先开口了。

      “梁岳从6月12号开始观察到异常波形,6月15号确认,然后他有两天时间。这两天他在做什么——你爷爷说‘梁岳不是自己人’。但周明远录的这段音里,梁岳的表现不像是内鬼。他在查内鬼。”

      “内鬼不是他。”楚寻慢慢地说,“你爷爷写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梁岳是我们的敌人’。是‘梁岳不是我们阵营里的——他是他自己’。他既不是周明远的人,也不是那个未知的第三方的人。他在做自己的调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当他说给周明远一点时间做甄别的时候,他不是对周明远不信任——是对整个站内的情报安全不信任。”

      他按下倒带键,把磁带倒回到最后那句话。“钥匙在13号观测点的岩芯箱里”。13号观测点——爷爷在笔记第七页写过“13号点,空腔顶部,金属碎片”,照片背面写着“编号13”,保险箱上第一道锁的数字是13。现在周明远说钥匙在13号观测点的岩芯箱里。暗室里面保险箱里放了金属牌,但如果钥匙是另外存放的另一件东西——那就意味着13号观测点在站区某处,和保险箱之间形成了一道物理隔离。

      “我们需要找到13号观测点。”他说。

      就在他把磁带收好放进帆布包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主楼大门的门轴——那个声音他们已经听过了。这个更轻、更远,像是从站区后方传来的。陈婉已经走到窗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主楼后面的院子里,那辆锈死的军用卡车还停在原地。但卡车对面的副楼侧门,刚才他们进来时是关着的,现在开了一条缝。不是被风吹开的。门缝的宽度在变化——正在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推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