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Jozia

9、浪迹天涯 管他以后怎

　　离下课还有十几秒，刘大平正站在讲台上讲月考题，讲得唾沫横飞、激情四射。台下却已经暗流涌动——拉链声、塞书声、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打仗前的准备似的。
　　蒋清岚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认真做笔记的祝清，轻轻叹了口气：“同桌，一会儿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祝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蒋清岚脸上那点愁容没藏住，她莫名有点心疼：“没事儿，我等你。”
　　“怎么能让你等我呢？”蒋清岚难得强势了一回，“你一会儿跟林晚一起走，她和你顺路。”说着还双手合十，做出“拜托拜托”的样子，求她一定要先回去。
　　祝清看了他两秒：“再说吧。”说完便转回去听课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蒋清岚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办公室里。
　　“刘老师，你找我？”蒋清岚探了个脑袋进去，脸上立刻切换成一副乖巧模样。
　　刘春鱼正在翻他的答题卡，抬头看了他一眼，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蒋清岚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怵，但还是老老实实坐过去了。
　　刘春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疑惑，还有一点蒋清岚不太敢认的东西——心疼。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蒋清岚。”刘春鱼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样？”
　　“啊？”
　　“数学我就不说了。”刘春鱼把答题卡放下，手指点了点，“地理这些题，你是真的不会，还是没认真学？”
　　蒋清岚愣在那儿。
　　他下意识想反驳：“刘老师，我真的不懂……”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每周都去市里帮忙做货运调度，帮工地做基底测量。那些东西，跟地理课本上写的、跟试卷上考的，分明就是同一回事。
　　可是——李萧也会，你为什么不找他？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
　　“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也不对啊，前几天才去蒋叔那儿吃了面，都好好的……那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浓浓的惋惜，像是在替谁不甘心。她抬起头看着蒋清岚：“你还记得你高一的时候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你要浪迹天涯。”
　　蒋清岚下意识想把手揣进裤兜里，揣了两下没放进去，有点烦。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来，那几句话在耳边绕来绕去，赶不走。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塞进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刘春鱼的架势摆得很明白——你不说出我想要的答案，今天就别想走。
　　沉默一分一秒地往下压。窗外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锁门的声音。
　　“我知道了。”刘春鱼有些疲惫地摆摆手，“回去吧，回家的时候慢点。”
　　蒋清岚一听，马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刘老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刘春鱼抬头看着他。
　　蒋清岚也不回答，拿着答题卡只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转过头来笑着说：“让我同桌帮我去看看。”
　　那副表情，活脱脱一个“刘老师您放心”的架势。

　　刘春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笑了，被气笑了。
　　蒋清岚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刘春鱼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和城市名，画得比任何一份作业都认真。
　　这孩子。气死她了，一开学就狙击她，明天上课就抽他背诵！！！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蒋清岚心里堵得慌。
　　他没直接回教室，而是绕着操场逛了两圈，又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磨蹭了好一会儿，天已经快黑了，他才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一进教室，就看见祝清还在教室里等她，面前摊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
　　“怎么样怎么样？”祝清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刘春鱼骂你了吗？”
　　蒋清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对啊。”祝清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看见你书包还在教室，怕他们把门关了。”
　　“喔喔喔——”蒋清岚把尾音拉得老长，嘴角慢慢翘起来。
　　祝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心可真大。“快快快，你快收拾，不然蒋叔该着急了。”
　　“走吧。”蒋清岚走过来，捞起桌上的空书包往背上一甩，抬脚就要走。
　　祝清瞪大眼睛：“不带书？”
　　“今日运势不佳，不宜学习。”蒋清岚一本正经。
　　“那我可不替你在蒋叔面前美言了。”
　　“别啊，清清——”蒋清岚立刻变了脸，声音软了八个度。
　　“别这么叫我，我怕我晚上睡不着。”
　　“清清——清清——”蒋清岚追着喊了两声，声音一个比一个夸张。
　　祝清刚要发作，余光瞥见教室外路过一个人，那人听见这一嗓子，明显肩膀一抖，憋着笑飞快地跑开了。
　　祝清脸“唰”地红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拽住蒋清岚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外跑。两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祝清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哀嚎：我一世英名啊——就这么毁了！那个人回去肯定要跟朋友说，一传十十传百……
　　但你别说，使劲往外跑，风呼呼地往脸上灌，还挺爽的。
　　一直跑到校门口，祝清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是——”蒋清岚站在旁边，一脸无辜，“怎么就突然跑起来了？”
　　他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难不成刘春鱼来追杀我了？”说着还贴心地伸手拍了拍祝清的后背，帮她顺气。
　　祝清缓过劲来，直起身看着他：“我可以帮你补习，不收钱。”
　　蒋清岚心里堵得慌，最后还是眨眨眼：“你缺钱了吗？”
　　祝清看着他一脸真诚的表情，忽然就理解了刘春鱼。
　　刘老师，我懂你！我懂你的无奈！我真的懂你！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懒得再跟蒋清岚废话，转身就走。
　　蒋清岚看着祝清气呼呼的背影，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忽然就散了。他这同桌，看着温温柔柔的，脾气还挺大。
　　他小跑着追上去：“清清——清清——”
　　“滚啊——”祝清头也不回，“我不会替你美言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真的。”蒋清岚几步追到她旁边，把手里的答题卡卷成筒，当成剑似的在身前舞了两下，“要是以后有机会，你蒋哥带你浪迹天涯！”
　　祝清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蒋清岚立刻凑过来，歪着脑袋看她：“这位女侠不生气了？”
　　祝清忍住笑，故意板着脸：“少侠，你连刘春鱼都搞不定，还带我浪迹天涯？我有点担心我的小命。”
　　“nonono！”蒋清岚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主角的命运总是up and down！”
　　“哈哈哈哈——”祝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真的。”蒋清岚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不想浪迹天涯？”
　　“不想。”
　　“清清——”
　　“好好好——”祝清被他逗得直笑，“我太想和你浪迹天涯了，行了吧？”
　　两个人背着书包，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身前身后都是步履匆匆的行人，蒋清岚把卷成筒的答题卡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像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祝清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管他以后怎么样呢。
　　此刻天高海阔，他们约好了——如果以后有机会，要一起浪迹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