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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门惨死,书生立誓 中原颍州大 ...

  •   靖和十三年,上元刚过,春寒刺骨。

      中原颍州大地,被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死死笼罩。

      这里本是大靖腹心,千里沃野,万顷良田,自古便是天下粮仓,百姓世代耕织,本该仓廪充实、安居乐业。

      可如今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良田大半荒芜,齐腰野草疯长;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官道之上行人绝迹,只有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寂街巷里呼啸盘旋,声声如泣,透着彻骨的萧瑟与死寂。

      一切祸根,全在颍州藩镇节度使——赵虎。

      大靖立国三百零七载,到如今早已皇权崩塌,中枢孱弱。天下十三州,九州尽落藩镇之手。这些节度使手握重兵,自任官吏,自征赋税,自练私军,俨然一方土皇帝,皇城圣旨、内阁政令,在他们眼里连废纸都不如。

      颍州节度使赵虎,行伍粗痞出身,性情暴戾,贪得无厌,狠辣无情。

      他割据颍州以来,军政财权一把抓,把全州百姓当成自家圈养的牛羊,敲骨吸髓,肆意压榨。

      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名目多到骇人听闻。

      田赋翻倍强征,丁税按人头勒索;过路有关津税,打鱼有渔盐税,经商有落地税;甚至百姓家中养几只鸡鸭、种几畦青菜,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都有官吏上门敲诈,美其名曰“常例钱”“喜庆税”。

      朝廷旧税本就沉重,再经赵虎层层加码、手下官吏层层克扣,所有重压,尽数砸在底层百姓身上。

      丰年勤恳劳作一整年,缴完税所剩无几,只能糠菜掺半勉强果腹;灾年颗粒无收,官府赋税分毫不减,差役兵丁上门强征,交不上就锁人、拆屋、抄家。

      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在颍州,早已是家常便饭。

      颍州城南三十里,清溪村。

      这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原本百余户人家,民风淳朴,世代务农。短短两年,被重税逼得支离破碎,青壮大多逃荒离去,如今只剩不到三十户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苟延残喘。

      今日,正是官府限定的缴税最后死期。

      辰时刚至,一阵杂乱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如同索命鬼啸,由远及近,撕碎了山村最后的宁静。

      三十余名披甲持刀的藩镇兵丁,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巡检官,气势汹汹,直闯清溪村。

      为首巡检姓王,人称王扒皮,仗着赵虎威势,在乡间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敲骨吸髓,狠辣之名,十里八乡无人不恨。

      王巡检勒住马缰,三角眼扫过村口瑟瑟发抖的百姓,马鞭狠狠一甩,厉喝如雷:“全都滚出来!今日是缴税死限,粮税、丁税、杂税,一文不少尽数缴齐!敢再拖延拖欠,本官直接以抗税论处,拿人抄家,全村连坐!”

      村中六旬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对着王巡检深深躬身,满脸愁苦,声音哀戚:“王大人,求您开恩。去年蝗灾蔽日,地里收成不足三成,全村存粮早已见底,糊口都难,实在拿不出税粮。求大人向节度使禀报实情,宽限一年,来年丰收,我们必定分文不少,全数补上!”

      “宽限?”

      王巡检仰头狂笑,眼中满是讥讽与狠戾,马鞭指着族长的鼻子,厉声呵斥:“赵节度使军令如山,全州税粮,分毫不能拖欠!便是天塌地陷、颗粒无收,税粮一粒都不能少!朝廷养你们这些贱民,就是用来纳粮完税的!交不上粮,就拿家产抵,拿人抵!”

      他猛地挥手,杀气腾腾下令:“给我挨家挨户搜!有粮搜粮,无粮搬桌椅农具,再无值钱东西,就把青壮男女全部抓走,充作苦役,送军前填沟壑!”

      一声令下,兵丁如狼似虎,疯狂冲入各家各户。

      翻箱倒柜,掀锅砸缸,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本就家徒四壁的农户,哪还有余粮?兵丁搜不出粮食,便蛮横抢夺仅剩的被褥、锅碗、农具,但凡有老人妇人阻拦,当即拳脚相加,棍棒乱打。

      哭嚎声、哀求声、打骂声、器物碎裂声,瞬间响彻整个清溪村。

      一个壮年汉子,不忍全家仅剩的半袋口粮被抢走,上前阻拦,当场被兵丁一刀劈在肩头,鲜血狂喷,染红门前青石板;一个老妇死死护住年幼孙儿,不肯被抓走,被兵丁狠狠推倒在地,头颅撞在石磨上,鲜血直流,当场奄奄一息。

      族长看着乡亲惨遭屠戮欺凌,悲愤攻心,上前据理力争。

      王巡检脸色一沉,一鞭子狠狠抽在族长脸上!

      鞭梢带起皮肉,鲜血瞬间直流。

      “老东西,敢煽动刁民抗税,藐视节度法令?”王巡检面目狰狞,杀气毕露,“今日清溪村凑不齐税粮,直接定为逆村,全村老小,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百姓闻言,面如死灰。

      他们安分守己,勤恳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叛逆之心,只因缴不起吃人重税,便要被扣上逆匪罪名,满门抄斩。

      跪地哀求,痛哭磕头,可王巡检和一众兵丁,眼神冰冷,毫不动容。

      他们眼里,这些百姓,只是待宰的牛羊,只是凑齐税粮的工具。

      折腾近一个时辰,整个清溪村被洗劫一空,能抢的尽数抢走,能砸的尽数砸毁,数名村民重伤,两名青壮被强行掳走。

      可即便如此,凑出来的粮资,连赋税的零头都不到。

      王巡检脸色阴沉如水,回去交不了差,只有死路一条。

      眼底凶光暴涨,他早已熟稔这套手段——村落无力完税,便直接屠村灭口,纵火焚村,对外谎报村民聚众叛乱,已被剿灭。既能搪塞上级,又能抹平欠账,一了百了。

      “一群刁民,冥顽不灵,抗税作乱,罪该万死!”

      王巡检厉声下令,语气没有半分人味:“悉数格杀,一个不留!纵火焚村,毁尸灭迹!”

      兵丁们早已习以为常,齐齐拔刀,冰冷刀锋对准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刀光起落,鲜血飞溅。

      哀鸿遍野,惨叫连天。

      昔日安宁淳朴的清溪村,转瞬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鸡犬不留,老少尽斩。

      杀尽全村老小,兵丁四处泼洒火油,火把一扔,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整个村落。浓烟冲天,烈焰焚天,屋舍林木尽数被火海吞噬,焦糊味、血腥味,随风飘散数十里。

      王巡检一众策马而立,望着火海孤村,脸上没有半分恻隐,只有冷漠与满意。

      片刻之后,一行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片火海,满地焦尸,和永世消散的清溪村。

      ————

      就在烈火焚村之时,山道之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日夜兼程,狂奔回乡。

      此人正是苏尘。

      十九岁,清溪村苏家独子。自幼寒窗苦读,饱读圣贤书,一心科举入仕,匡扶正道,造福乡里。

      可如今乱世当道,科举荒废,朝堂被宦官权贵把持,寒门子弟,根本没有出头之路。

      他在外游学半载,听闻家乡蝗灾肆虐、重税压顶,日夜牵挂父母双亲,辞别同窗,星夜兼程,赶回颍州故土。

      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眉目俊秀,带着书生独有的温文之气,可眉宇之间,早已被乱世漂泊,染满沉郁。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野流民,饿殍遍野,民生凋敝,惨不忍睹。苏尘心中,早已沉甸甸一片,悲凉压胸。

      越靠近清溪村,空气中刺鼻的烟火焦糊味,便越浓烈。

      风中,还残留着一丝消散未尽的血腥与绝望哭喊。

      苏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脸色煞白,脚下陡然加速,疯了一般朝着村落狂奔。

      转过山坳。

      眼前一幕,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僵立,血液瞬间冻结。

      往日熟悉的家园,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废墟。房屋坍塌,黑烟滚滚,地上散落着染血的农具、残破的布衣,还有横七竖八、焦黑残破的村民尸体,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烈火还在噼啪燃烧,余烬发烫,天地间,只剩血腥、焦臭,和死一般的死寂。

      “爹!娘!”

      苏尘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肝胆俱裂。

      他疯了一般冲进火海废墟,嘶哑嘶吼,一遍遍呼喊着父母和邻里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烈火燃烧声,和寒风呜咽,如同泣血。

      他在残垣断壁中疯狂翻找,双手被炭火灼伤,鲜血直流,浑然不觉。

      最终,在自家老屋坍塌的横梁下,他找到了父母的遗体。

      早已冰冷,被大火灼伤,面目全非。

      一夜之间。

      家没了。

      亲人死了。

      满门被屠,故土成焦土。

      他寒窗苦读,一心向善,只求安稳度日,侍奉双亲,守着小家平安。

      可这吃人的乱世,残暴的藩镇,凶狠的官兵,根本不给蝼蚁半点活路。

      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王道公道,在这强权横行、命如草芥的世道里,一文不值!

      苏尘跪倒在废墟之中,仰天痛哭,血泪横流。

      满心的悲愤、绝望、滔天恨意,如同火山一般,在胸腔里疯狂炸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他悲痛欲绝、心神崩碎之际。

      远处马蹄声再起,人声逼近。

      正是去而复返的王巡检,带着几名兵丁,回来查验焚村痕迹,斩草除根。

      “嗯?还有个活口!是村里的书生!”

      兵丁一眼瞥见废墟中的苏尘,立刻拔刀围了上来。

      王巡检眯眼打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倒是命大,躲过了屠村。既然撞见了,那就一起上路,免得日后泄露风声,留下祸根。”

      几名兵丁狞笑着,持刀直冲而上,刀锋凛冽,直取苏尘要害。

      苏尘心神俱碎,本就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对持刀凶徒,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踉跄后退,眼看就要命丧刀下,魂归故里。

      就在这生死绝境之际!

      “唰唰唰——”

      数道矫健身影,骤然从两侧山林中暴射而出!

      来人皆是灰布劲装,腰佩利刃,气度沉凝,身手凌厉如豹。

      二话不说,身形闪动,出手便是杀招!

      几招之间,几名藩镇兵丁惨叫倒地,兵刃尽数被夺,筋骨断折,瞬间失去战力。

      变故突生,王巡检大惊失色,厉声暴喝:“尔等何人?敢阻拦官府行事,就不怕触犯节度法令,满门抄斩吗!”

      为首一名中年壮汉,面容刚毅,眼神如刀,一身凛然侠气,声音冷冽如冰:“苛税屠村,纵火灭口,残害苍生,也配称官府法度?”

      “我等铁血盟中人,专管世间不平事,专护天下苦命人!”

      铁血盟三字入耳,王巡检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会不知铁血盟的名头?

      此盟遍布中原各州,弟子多是江湖侠士、半修散修,不尊朝堂,不附藩镇,宗旨只有一个——护百姓,斩不平。但凡藩镇滥杀、官吏施暴、祸及百姓,铁血盟必定出手,不死不休。

      再强横的节度使、再凶狠的官吏,也不敢轻易招惹这群不要命的硬茬。

      王巡检心知不敌,哪里还敢半分停留,趁着混乱,带着残兵仓皇逃窜,头也不敢回,屁滚尿流逃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

      中年壮汉转过身,看着失魂落魄、满身血泪尘土的苏尘,语气稍缓,带着几分乱世之中的悲悯:“后生,节哀。”

      “如今乱世,苛税猛于虎,藩镇狠过狼,像清溪村这样被屠村灭门的惨剧,每天都在九州各地上演。”

      苏尘缓缓抬起头。

      双目通红,血泪未干,眼底只剩滔天恨意与死一般的沉寂。

      他对着中年壮汉,深深躬身一揖,声音沙哑颤抖,却字字清晰:“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何为铁血盟?为何敢不惧藩镇、不畏官府,庇护我等草芥百姓?”

      中年壮汉坦然开口,语气铿锵:“我铁血盟,不涉朝堂党争,不沾仙门正邪,宗旨只有八字——守护苍生,不惧强权。”

      “藩镇作乱,官吏贪暴,兵戈祸民,仙凡争斗殃及百姓,我铁血盟,一管到底!”

      “如今大靖,皇权虚设,天子沉迷长生,宦官把持朝政,只知奢靡享乐,不管百姓死活;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互相攻伐,只顾敛财扩军,视万民如猪狗。”

      “这天下,早已乱世将起,无人为苍生做主。”

      一席话,字字诛心,狠狠砸在苏尘灵魂深处。

      他终于彻底看清。

      这史书上的承平盛世,根本就是一层血淋淋的假象。

      王朝昏聩,阉党乱政,藩镇割据,官匪一家,百姓命如草芥,求告无门,申诉无路。

      圣贤书中的公道正义,在这乱世里,早已荡然无存。

      家没了,爹娘死了,满门血仇,不共戴天。

      若他依旧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别说报血海深仇,连自身性命都保不住,迟早也是乱世蝼蚁,任人宰割。

      苏尘缓缓站起身。

      抬手,擦干脸上血泪。

      眼底的悲痛绝望,一点点沉淀、凝固,最终化作焚尽一切的恨意,和斩破天地的坚定执念。

      他转身,望着还在冒着黑烟的清溪村废墟,望着王巡检逃窜的方向,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

      在心中,立下此生最重血誓。

      从今往后。

      弃笔墨,断儒衫,弃书生迂腐之念。

      入江湖,习武道,握利刃,报满门血海深仇!

      杀贪官,斩暴吏,伐跋扈藩镇,清这世间豺狼!

      这世道无公道,便由我苏尘,亲手立公道!

      这天地无怜悯,便由我一腔侠骨,护天下苍生!

      春风卷过焦土废墟,扬起漫天尘灰。

      昔日温文书生,一朝家破人亡,彻底死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清溪书生苏尘。

      只有执剑向乱世、以血洗不平的——苏尘。

      他的江湖路,他的复仇路,他的苍生道,从此刻,正式开局。

      而中原大地的烽火狼烟,也将随着无数清溪村的惨剧、无数苏尘的崛起,彻底燃遍九州,掀翻这腐朽三百年的大靖江山。

      暗处,一双冰冷眼眸,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微不可查的传音,悄然消散在风中:

      “找到了。天命之人,已入棋局。”

      “仙凡大战,乱世烽烟,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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