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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在乎
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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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材料提交截止还有一天半。
陈屿澈中午回到教室,打开共享文件夹,点进乔予安前天发进来的那份访谈原始记录整理稿,准备过一遍再确认提交。他设过权限,理论上只有他和乔予安可以编辑。
他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翻到第三条,停了。
他没有立刻判断,把光标移到第三条受访者的原话位置,在另一个窗口打开了他手机拍下的上次版本截图,两个版本并排,一行一行对下去。
上次:感觉岗位要求和我们在学校学的不太一样,但说不准哪里不一样。
现在:岗位要求和我们在学校学的差距明显,缺口显而易见。
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没有动,把手机截图往下拉,继续比对。第七条,原来那个受访者说"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先干着",现在变成了"明确感受到就业信息严重不对称,无所适从"。两句话都是在说同一个人,但一个是真实的茫然,一个是归纳好的结论,是完全不一样的信息。
他把版本历史打开,最近一次修改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修改者是于宝。
他数了一下,那份文件里被修改的地方,总共有五处,每一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把受访者模糊、矛盾、说不准的表述,替换成清晰指向"信息缺口严重"的结论性语言。
单独看任何一处,都可以说是"提炼";整体看,是把原材料不能说明的东西,强行说出来了。
他把那份文件的版本历史截了屏,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共享文件夹里这个文件的版本锁定,防止新的编辑覆盖进来。起身,拿着手机,往走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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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是中午课间,教室走廊里人不多,有人去食堂,有人在教室里待着,走廊里零散几个人,说话声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于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和旁边的人说话,笑着,说完,那人走了,他低头看手机,神情放松,像一个刚结束了什么事、正在等下一件事的人。陈屿澈走进来,在他桌边站住。
"访谈整理稿,你改了五处。"
于宝抬起头,表情没有变,"什么?"
陈屿澈把手机屏幕朝他展示,是那份修改记录,修改时间,修改者,清楚的。
于宝看了一眼,停顿了两秒,"哦,那个。"他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几处受访者的原话口语化太严重,表述太松,我就顺手整理了一下,让结论看起来更清楚——"
"你把受访者说'说不准'改成了'缺口显而易见',"陈屿澈说,"这不是整理,是替他换了个结论。"
"我是在提炼——"
"他没说那个意思。"
于宝沉默了一下,把那个往椅背上靠着的姿势收了收,换了一个说话的角度,"好,我直说,那几处受访者的表述确实比较模糊,我们报告的结论是'信息缺口显著',如果原始材料表述太软,评审那边会觉得证据支撑不足,我只是在帮我们把材料整理得更利落——"
"你在帮我们的材料说它没有说过的话。"
于宝看着他,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笑了,但也还没有生气,是一种在重新评估的表情,他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
"屿澈,"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想清楚,这份补充材料影响的是整组的竞赛结果,不只是你一个人,评审如果觉得我们的原始材料不够扎实,最后名次——"
"那结论就有问题。"陈屿澈说,"原始材料不支持结论,结论就是错的,改原始材料让它看起来支持,那是造假。"
"'造假'这个词你说得太重了,"于宝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所有做研究报告的人都会对材料做取舍,都会选择更能支撑结论的部分来呈现——这是表达策略,不是造假,你学术那套标准拿到这个场合来用,不适用。"
"他们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他们的原话,那个信息本身就是数据。"陈屿澈说,"你把它改成'无所适从',不是取舍,是替他们说了他们没说的话。这两件事不一样。"
走廊那边有人经过,两个人都没有看,对话在那里,安静的,但每一句都在往实了走,没有绕弯子的地方。
"你太死板了,"于宝的语气第一次带出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疲惫,或者说是一个认为自己一直在忍让的人终于说了一句真话,"这个世界的规则,你以为真会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干净赢的?评委在乎的是结论够不够有力,数字够不够好看,你这样做,不过是让自己吃亏。"
教室走廊这时候有人经过,声音飘进来,又出去,这里安静了一下。
陈屿澈停了一秒。
"我在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往下压,就是说了,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不需要对方认可,也不需要对方明白。
于宝看了他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听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把视线稍微往旁边移了一下,陈屿澈顺着那个方向转过去——
乔予安站在教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份补充材料的打印稿,是她打算最后过一遍再提交的,进门的时机正好卡在这段对话最后几句话的位置,于宝那句话和陈屿澈那句"我在乎"她都听见了,清楚的,字字清楚的。
她在那里站了一秒,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犹豫,把那份打印稿夹在臂弯里,走进来,走到陈屿澈旁边,站住。
就这个动作,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去看于宝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
于宝把两个人都看了一眼,脸上那个笑还在,但那个笑里有一点什么变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她走到陈屿澈旁边那一刻,他笑的那一下,让她感觉不舒服。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准确看穿之后、对方还在微笑的感觉,那种笑比正面的怒气更难受。
"好,"于宝说,"按你们来,我没意见。"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那几处我来联系一下,改回原版,不影响进度。"
"不用,"乔予安开口,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句话,"我来改,我有原稿。原始录音记录我手里都有,你那边不需要动。"
于宝看了她一眼,点头,"行,那辛苦你了。"
他走了,步子还是那个样子,轻的,稳的,出了教室,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了,声音还是那个正常的声音,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间教室里站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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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这时候只剩他们两个。教室里隐约有人说话,声音从里面漏出来,但这段走廊是安静的,午休快结束的那种安静,有点沉,有点等着什么。他们都没有立刻说话,走廊外面有风,从走廊一端进来,把地面上的尘往另一侧扫了一点,然后静了。
"去找老师吗?"乔予安问。
陈屿澈想了一下,"先把数据改回去,再说。证据先固定,老师那边需要有完整的东西可以给看。"
她点头,把那份打印稿重新夹好,"机房这时候开着。"
"修改记录截图我发你,"他说,"你有原始录音整理稿吗?"
"有,我存在手机里了。"她说,然后往前走,他跟上。
两个人往走廊那头走,楼道灯有一盏坏了,在靠机房的方向,一明一暗,亮的时候把那段走廊照得很清楚,暗的时候落下来一小段影子,再亮,再暗,就这样往前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步子不快,但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