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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手
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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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报告提交之后,小组的工作按理说已经结束了,等评审结果就行,不需要再开会,不需要再对接材料,五个人各回各的日常课表,就好像那三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事情没有完全结束。
评审委员会在提交截止的两周后发来了一份"材料核验通知",说部分参赛组的引用数据需要补充来源说明,请各组在三天内回复一份补充文件。他们这组收到了通知,被点到需要补充的是两条访谈来源的原始记录。
乔予安把通知发进群,说她去整理原始录音整理件,三天够用,陈屿澈说如果需要他那边的支撑材料可以同步发她,她回了一个"好",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各自去做。
于宝在群里说辛苦了,然后补了一句,改天他请客吃饭,答谢两位。消息发完,过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人回,他又补了一个"辛苦"的表情,然后就没了下文。陈屿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去,去拿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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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两节晚自习中间的课间,陈屿澈从卫生间回来,在三楼走廊上遇见于宝。
三楼走廊这个时间人不多,大部分人在教室里,或者往楼下去,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说话声低,很快过去。于宝靠在走廊栏杆边,手机拿在手里,看见他走过来,把手机放回兜里,笑了一下,"诶,正好,想找你说一件事。"
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顺便,但他等的时候站的位置和那个"正好"来得太准,不太像真的顺便。
陈屿澈走到他旁边,站住,等他说。
"就是那个补充材料的事,"于宝说,"我看了一下,评审点到的那两条来源,原始录音整理出来的内容,和我们报告里写的结论……方向上有一点出入。"
"什么出入。"
"就是录音里那两个受访者的实际表述,比报告里呈现的要更模糊一些,"于宝说,语气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在想,要不要在整理的时候稍微优化一下表述方向,让原始材料和结论对齐得更好一点,提交出去也利落。"
陈屿澈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优化',是让原始材料改口。"
"不是改口,是表述更精准,"于宝笑了一下,"原始访谈里本来就会有口语化的模糊表述,整理的时候提取核心意思是正常的——"
"如果受访者的实际表述支撑不了那个结论,结论就有问题,"陈屿澈说,语气不高,也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说一件事,"改整理方向不是精准,是造数据。"
"你这说法太严重了,"于宝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个笑,还是那个很自然的说话方式,"我只是说表述可以更好——"
"不行。"
于宝沉默了两秒。
走廊那头有人说话,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这边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雨后廊外的光是那种晴后的亮,有点白,有点冷。
"好,"于宝说,把手从栏杆边移开,"我随口一说,不合适就算,你们定就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大方的,不执着的,像是他说的真的只是一个随口的建议,被否了,也没有关系。
他冲陈屿澈点了一下头,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准备往回走。
这时候走廊那头有人过来,是乔予安,她手里夹着两本书,从那边走过来,走到于宝和陈屿澈旁边,于宝转身,冲她笑了一下,"补充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能发给你们看。"
"好,不着急,辛苦了,"于宝笑着,语气很平和,"我刚还跟屿澈说,等这件事完了,请你们吃顿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她说,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
陈屿澈没有说话,看着她走过去。于宝也转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转回来,冲陈屿澈笑了一下,"我先去了,下节课还有事,"说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轻,背影看不出刚才那场对话发生过。
乔予安走到走廊转角,她停了一下,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脚步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个停顿不超过一秒,然后往前走了,消失在转角那边。陈屿澈看见了那个停顿,没有叫她,她也没有回头。
陈屿澈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廊里很安静,廊外阳光的光在地板上压出一排格子,他把那排光扫了一眼。刚才那场对话他把它重新过了一遍:于宝进来的方式,找借口的方式,退的方式,最后那个"你们定就行"——每一步都是干净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明确指向的东西,但那个走向从头到尾是一条直线,他说的不是"建议",他在试探这条线在哪里。
然后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拽了一下,往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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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结束,晚自习开始,教室里陆续安静下来,翻书声,笔尖声,有人偶尔换个姿势,椅子腿拖了一下地板,然后又静。走廊外面偶尔有值日老师巡视的脚步声,经过,走远,消失。
周新从旁边探过来,压低声音,"于宝找你干嘛?"
陈屿澈在草稿纸上写了半行推导,没抬头,"没事。"
周新看了他一眼,那个"没事"说得太平了,平到周新没有往下追,就像陈屿澈偶尔会有的那种"话已经说完了"的语气,问也没用,就算了。他往后靠了靠,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铺垫,侧过身子,把手搭到陈屿澈肩膀上,就这一下,不重,也没有说什么,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去翻自己的练习册。
陈屿澈把那行推导写完,把笔搁下,拿起来,再搁下。那场对话里于宝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无害的——只是提个建议,只是随口问问,只是觉得表述可以更好。没有一句是能落实到"他在做什么"上的。
但他感觉很差。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从下一道题开始写,写了两行,停下来,把今天那份感觉重新过了一遍,还是说不清楚。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他今天没有说"不行",于宝接下来会继续往前走一步。他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但他知道会有下一步。于宝不是那种被否了就放弃的人,他只是在找另一个角度,这件事还没完。
最后他把笔放下,低声开口,"你手机在吗?"
周新把手机递过来,他登进共享文件夹,点开那份访谈整理文件,把修改记录翻出来,从头确认了一遍——乔予安有两次编辑,他有一次,于宝没有动过这个文件。数据没有被改,结论没有出入,原始材料都在。
他把文件夹关掉,进设置,把编辑权限改了,只留他和乔予安。
改完,他把手机还给周新,重新拿起笔,继续那道题。
周新把手机接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文件夹权限的那一行设置还在上面,他在那行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没有问任何一句话。他在想什么,陈屿澈不知道,也没有解释。有些事说了反而没有意义,不说,对方懂的就懂了。
窗外的操场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把跑道照出一圈橘黄的光,教室里的灯压过来,把窗玻璃变成一面镜子,里面是教室的倒影,每个人低头的背影,安静的,各自专注的,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廊里不时有脚步声经过,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快散开,教室里又回到那种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声的状态。陈屿澈把那道题写完,对了一遍,没有问题,翻到下一页,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