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顾一野老婆

17、求证 二人情愫暗

　　捻开一颗颗纽扣，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潮湿的汗意顺着指腹一路烧进心里，搅得她浑身发麻。
　　宽松的病号服向两侧摊开。男人精悍紧实的胸膛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肌理分明的线条裹挟着少年沉淀后的成熟硬朗，不夸张，却极具冲击力。而更刺眼的，是皮肤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闻雁声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想探过去触碰，又慌忙收回。一个更汹涌更荒唐的猜想攫住了她，River背上那道救她的枪伤，和眼前这些旧伤，会不会是出自同一个人？
　　会不会，心心念念的人，从来都近在咫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让她心脏狂跳不止，耳膜嗡嗡作响，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几乎是不受控地倾身过去，放软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他沉睡的身体侧转一点。她只想看一看，只想求证一个答案，只求解开这半年萦绕心头的所有执念与谜团。
　　指尖刚刚触及他滚烫的肩背，就感到手下躯体的肌肉猛地一绷。
　　“！”闻雁声一惊，来不及收回动作，来不及整理慌乱神色，便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因为高烧而泛着红，眼底还残留着警察特有的警觉，但在看清是她的刹那，那层锐利如同冰雪遇火，瞬间融化，被一种带着些许迷茫的柔软所取代。
　　四目相对，闻雁声像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翻腾的心绪和冒失的举动都无所遁形。
　　徐霁川缓慢地、有些吃力地用手臂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被汗湿的布料紧贴在他起伏的胸膛和背脊上，勾勒出精悍而脆弱的线条。
　　闻雁声脸颊轰一下烧起来，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你、你醒了就好，好……好好休息！”几乎是弹跳起来，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背影仓惶得像只受惊的鹿。
　　“雁声……”
　　徐霁川的声音因为感冒和久未开口而异常沙哑，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咳咳……咳……”
　　那咳嗽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闻雁声的脚步。她停在门前，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却再也拧不下去。每一声咳嗽都重重砸在心口，终究……是心软。
　　脚步在门边定格。
　　“闻雁声……等等……”徐霁川撑着床头柜想站起来，刚直起身子，一阵眩晕就涌了上来，高烧烧得他浑身发软，加上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脚步虚浮得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心！”闻雁声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腕，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体温高得吓人，透过薄薄的病号服灼烫着她的掌心。徐霁川就着这个姿势，反手抓住了闻雁声的手，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握力却不容挣脱。那双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眸子此刻湿漉漉的，竟透出一种近乎委屈巴巴的神情。
　　闻雁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手下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你好好躺着……”
　　“前天的事，我想和你解释一下。”徐霁川没有松开手，带着高烧特有的鼻音，听起来格外脆弱。
　　“不用解释了，”闻雁声语气刻意保持平静，却有着一丝涩然，“我知道你在调查某个案子。”
　　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的猜测，“你当初想方设法住进我们医院，也是为了案子，对吗？”
　　“我住院确实是为了案子，”徐霁川指尖微微收紧，想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可我对你……”
　　“闻医生！急诊科送来一名突发心衰患者，病情危急，随时可能休克，请你立刻过来接诊！”陈雨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响起，语速飞快，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病房内正在升腾的、某种危险而暧昧的气氛。
　　“嗯，我马上来。”
　　职业素养瞬间压下心头纷扰，闻雁声抽回了被徐霁川握住的手。
　　徐霁川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话语堵在喉间，高热染红的面颊上，覆上一层浓重的郁色。
　　闻雁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向他。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形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欲言又止的无奈，有被中断的急切，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落寞的东西。
　　但她没有时间再停留。
　　急诊病人在等，医生不能在此时犹豫。
　　抿了抿唇，跟着陈雨快步离开。
　　病房被合上，仿佛将徐霁川未说出口的解释、那点隐秘的脆弱，连同他高烧的呼吸声，一并关进了寂静里。
　　走廊尽头，闻雁声的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可我对你……”
　　那半句话，却仿佛在心里扎了根。
　　病房门又被推开，王思琪端着护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包葡萄糖口服液：“徐队长，这是葡萄糖，你赶紧喝了。”
　　徐霁川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扫了下那包透明的液体：“我又不是小孩，干嘛让我喝糖水。”
　　“这可不是我让你喝的。”王思琪笑着将葡萄糖放在床头柜，“是闻医生刚才特意交代的新医嘱，她说你一整天没进食，空腹高热很容易低血糖，刚才起身眩晕差点摔倒，必须及时补充能量，避免再次体虚失衡。”
　　闻雁声？徐霁川原本还懒洋洋的眼神瞬间亮了些，身体不自觉坐直了几分。看似漠不关心，其实挺关心我。压下嘴角藏不住的浅浅笑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碰了碰葡萄糖包装，心底温热一片。
　　“对了，还有这个。”王思琪又将一个外卖袋拎过放在床头柜上，“你叫的粥刚才送到护士台了，我顺便帮你带过来了，生病喝点清淡暖胃的最好。”
　　徐霁川看向那个印着粥店logo的袋子：“我没叫外卖。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王思琪指着外卖单上的信息，“收货地址V1153病房，收货人徐霁川，信息清清楚楚，绝对没错，说不定是你刚才头晕下单忘记啦。”
　　V1153……徐霁川……
　　是她……是闻雁声帮他叫的吧？徐霁川碰了碰外卖袋，那点因为她匆忙离开而产生的小小失落，似乎也被这碗突如其来的粥熨帖平复了许多。
　　“那你赶紧吃东西，我先去忙别的了，有事按铃。”王思琪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徐霁川看着桌上那包葡萄糖、那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粥袋，又想起刚才她抽回手、转身离开的背影，明明是被拉黑的人，却还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关心他。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急诊的生死抢救里转瞬即逝。
　　闻雁声忙完时，时针已越过深夜的刻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从护士站取了包葡萄糖，慢慢喝着补充体力，微凉的甜意稍稍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徐霁川半躺在病床上，并未入睡。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外卖单据，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翻看。不过是一张寻常无奇的点餐凭证，印着餐品与地址，在他手中却珍贵如稀世珍宝，反复端详，舍不得放下。
　　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前几天我为她送热粥，如今倒反过来，她竟悄悄为我点了粥。
　　闻雁声就算你装得再毫不在乎，眼睛也骗不了人。
　　你怕我跌倒，下意识扑过来的模样，像极了在S国初遇时，我为你挡枪的那一刻。
　　命运辗转重叠，我们的羁绊，从来都是一场交替往复、剪不断的宿命纠葛。
　　值班室的夜色愈发深沉。
　　窗外城市霓虹零星闪烁，透过玻璃窗映出斑驳光影，衬得一室愈发安静。
　　几个小时前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显现：后背那匆匆瞥见的模糊印记，是伤疤吗？他就是River吗？
　　闻雁声放下葡萄糖水，点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S市特警大队”几个字。
　　满屏规整刻板的官方介绍、正面严谨的公开新闻，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如同那个男人一样，层层伪装，无懈可击，让人寻不到半分破绽，查不出丝毫过往。
　　一番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徐霁川手中的外卖单已经被揉得有些发软。仿佛上面印着的不仅是菜单，还有某种隐秘的约定。方才眼底柔软的笑意缓缓敛去，一点点沉淀，化作深沉厚重的凝重，漫覆整片眼眸。
　　闻雁声。
　　他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喉间微涩。
　　等这场任务结束，等所有黑暗尘埃落定，他会卸下所有伪装，坦然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所有真相。
　　告诉她，他就是River。
　　告诉她，那场舍身相救从来不是萍水相逢。
　　可现在，不行。
　　指骨骤然收紧，将单薄的单据攥得微微褶皱。随着卧底调查步步深入，林炳添的阴鸷、狡猾与狠戾，他看得愈发透彻。
　　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干净坦荡的闻雁声，被卷入丝毫可能的危险中。此刻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缄默、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都是他能赠予她的，最稳妥的保护。
　　纷乱的心事层层堆叠，加上身体尚未痊愈的虚弱疲惫，倦意席卷四肢百骸。他维持着攥着单据的姿势，眉眼缓缓垂下，伴着满腹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沉沉坠入睡梦。
　　夜色沉寂，心事汹涌。
　　闻雁声放下亮起的手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才反复搜索“S市特警大队”的页面依旧停驻眼前。
　　或许，她该主动去确认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