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囚·朱墙雪》铭峰燕然

1、浣衣局罪奴，血仇刻骨 景和三年，

　　景和三年，冬。
　　鹅毛大雪覆了整座紫禁城，朱墙琉璃瓦被衬得愈发清冷孤寒。唯有浣衣局方向，飘着一股皂角混着冻疮溃烂的腥气，顺着刺骨寒风钻进来，熬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清辞跪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双手浸在彻骨的冰水里，搓洗着堆积如山的宫装。这些宫装料子华贵，绣着金线鸾鸟，都是后宫高位妃嫔的物件，稍有差池，换来的便是一顿打骂。她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薄囚衣，领口袖口早磨得破了边，寒风卷着雪沫顺着破口往里灌，冻得她浑身打颤，脸上却半点神情也无，只有眼底最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隐忍。
　　手上的冻疮早烂得流脓，每搓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骨头里，血水混着冰水，染红了身前半盆清水。旁边一同当差的宫奴，要么缩着脖子偷奸耍滑，要么挤在一处低声抱怨，只有清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机械重复着搓洗、捶打、换水的动作，仿佛早已对这无尽折磨安之若素。
　　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叫清辞、身份低微的浣衣局罪奴，竟是大胤先皇的嫡女——萧清鸢。
　　三年前，柳太后临朝称制，朝堂早已被柳氏外戚牢牢把控，先皇留下的江山，早已岌岌可危。她的母家沈家世代忠良，先祖随先皇打下这万里江山，沈家手握西南兵权，因不肯依附柳氏，更拒绝参与柳氏勾结北凛的阴谋，被柳太后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一夜之间，曾经权倾一方的沈家，沦为人人唾弃的罪臣门第，而她这个先皇嫡女，只能隐姓埋名，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充入后宫为奴，苟延残喘。
　　“动作快点！这可是丽嫔娘娘的宫装，若是误了娘娘明日穿戴，仔细你们的皮！”管事嬷嬷攥着藤条，在宫奴们身边来回踱步，眼神刻薄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尤其是走到清辞身边时，她特意停下脚步，用藤条轻轻拍了拍清辞的后背，语气阴狠：“罪臣之女，也配碰娘娘的东西？给我用心点，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清辞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来的血丝融进冰水里，早就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眼底的隐忍，渐渐被一丝狠厉取代——柳氏，柳太后，柳承业，所有害过沈家、害过先皇、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雪下得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穿粗布衣裳、面色憔悴的老妇人，趁着管事嬷嬷转身呵斥其他宫奴的间隙，悄悄溜到清辞身边，压着声音急道：“小姐，老奴找了你好久……”
　　清辞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是自己的乳母张嬷嬷时，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雾，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张嬷嬷是沈家的老人，更是当年先皇特意派来保护她的人，沈家出事之后便下落不明，她一直以为，张嬷嬷早已遭了柳氏的毒手。
　　“嬷嬷，你怎么来了？”清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假装是在整理洗好的宫装。
　　张嬷嬷眼眶通红，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飞快塞进清辞掌心，指尖冰凉，语气急促而沉重：“小姐，这是先皇当年托付给老奴的东西，半块鸢尾玉佩，还有一枚刻着‘赵’字的玄铁令牌。你记住，沈家不是替死鬼，是先皇托孤的守护者。玉佩藏着你的命，藏着大胤的气运，找到赵毅，查清楚先皇的死因，护好大胤的江山……”
　　“赵毅？”清辞攥紧锦盒，指尖同时触到玉佩的温润和令牌的寒凉，心头猛地一震，“嬷嬷，赵毅是谁？先皇的死因，难道不是病逝吗？”
　　张嬷嬷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传来管事嬷嬷的呵斥声：“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浣衣局！”紧接着，几道黑影快速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匕首，眼神冰冷，显然是柳太后安插的眼线。
　　张嬷嬷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推开清辞，厉声喝道：“小姐，快走！保护好玉佩和令牌，一定要为沈家报仇，为先皇昭雪！”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然刺穿了她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
　　“嬷嬷——！”清辞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可张嬷嬷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住了她，眼底满是恳求与决绝。清辞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气息一点点消散，弥留之际望向她的眼神，仍裹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期盼。
　　见张嬷嬷已经气绝，黑影们的目光立刻狠厉地锁在了清辞身上：“搜！她身上肯定藏了东西！”
　　清辞死死压下翻涌的悲痛，飞快将锦盒塞进发髻最深处，用发簪牢牢固定，脸上重新覆上那副麻木不仁的神色，缓缓站起身，任凭这群人搜遍全身。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早已浸满冷汗，面上却半分慌乱都无——她清楚，自己不能死，她必须活下去，替沈家满门，替张嬷嬷，替先皇，讨这笔血债。
　　黑影们搜了半晌，半点儿东西都没找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管事嬷嬷这时也凑了上来，上下打量清辞好几圈，语气满是怀疑：“刚才那个老婆子，跟你说了什么？”
　　清辞垂着眼帘，声音平得掀不起半分波澜：“奴婢不认识她，她只是过来求一口水喝，奴婢还没应下，她就被几位大人拿下了。”
　　管事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平静，毫无慌乱，加上黑影们确实没搜到东西，才半信半疑地摆了摆手：“既然这样，就回去干活！再敢偷懒，仔细你的皮！”
　　黑影们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拖着张嬷嬷的尸体匆匆离开了浣衣局。
　　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刺得人骨头疼。清辞重新跪回青石板上，将双手再次泡进冰水里，可这一次，她眼底不再是一味的隐忍，而是淬了冰的狠厉。她悄悄摸了摸发髻里的锦盒，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像是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柳太后，柳承业，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欠先皇的，我萧清鸢，必定百倍千倍，一一讨回来！
　　管事嬷嬷还在一旁呵斥其他宫奴，清辞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嬷嬷临终的叮嘱——找到赵毅，查先皇死因，护大胤江山。赵毅是谁？先皇的死因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半块鸢尾玉佩，又暗藏着怎样的乾坤？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浣衣局的灯火在寒风里摇曳不定，映着清辞苍白而决绝的脸庞。一场关乎复仇、关乎皇权、关乎家国的风暴，正悄然在这紫禁城的朱墙之内，拉开了序幕。